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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埋地之后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1日 下午11:24    总字数: 3011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不遮光的窗帘基本上起不了任何作用。朱肖眯起眼,将手臂搭在眼皮上。身下的床垫咯得她彻夜难眠,身上棉花稀少的被轻得她无法踏实,咯吱响的床架吵得她无法入眠。手臂上还残留着洗衣粉的气味。她挤在孟诗情和墙壁之间,根本没办法安心睡觉。

外面的门被推开,尖锐的咿呀声钻入房间里。朱肖推了把沉睡的人,对方毫无反应,仔细听还能听见打鼾声。孟诗情翻了身,床架又再咯吱作响。

她再次推孟诗情的肩膀好几遍。这次她总算醒了。

孟诗情捏了捏鼻梁,皱眉:“什么事?”

“外面有人。”朱肖对房间门抬下巴。那门上居然还贴着长颈鹿图样的身高尺。

房门外是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哒哒声。

孟诗情砸嘴:“那是我妈。不用管。”随后转了个身继续睡。

昨夜。

行李箱已经洗好晾在阳台处。朱肖坐在桌边听收音机的深夜情感电台,内容是一名女子发现男友不忠,在外和第三者甜甜蜜蜜。女子打进来时语气平缓,与主持人有来有回地聊着。主持人问她为何如此平静,女子只是笑了声,开始描述她发现一切的经过。陌生人的故事掺杂着电流声传到狭窄的出租房里。

朱肖就坐在孟诗情旁边。这人边吃着蜂巢饼,边听着电台。

电台里的女子依旧在描述当天的环境,好似记得路上的每个石粒,每朵云的形状。

孟诗情突然递来一块蜂巢饼的碎片,朱肖接过就吃下去。饼干已经受潮了,只剩下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嚼久了,嘴里只剩下一坨饼干泥。

窗大开着,习习凉风吹进来,既吹不起桌上的纸也无法刺痛皮肤。朱肖微微侧头,她多希望这股微风能把她带走,可旁边就坐着孟诗情,她哪里都去不到。

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衬得对面居民楼只有几户亮着灯的住家像灯串。

“你过不过圣诞节啊?”朱肖问。

孟诗情摇头,但她不信。

对方吃下最后一块蜂巢饼:“真的。”

朱肖讲起福利院里过的圣诞节,那可是一年里过得最隆重的节日。院长是基督教信徒,但不强制孩子们信教。她每年圣诞都会把收在储藏室里的塑料圣诞树拿出来摆在大厅,而后让院里的小孩亲自设计装饰品挂在树枝上。朱肖一开始也是设计装饰品的一员,后来长大后就经常帮院长整理圣诞树和安排小孩们的礼物。她收过几件礼物,但都没特别喜欢的,全都送给院子里的弟弟妹妹。

孟诗情听到这里笑了一瞬。虽然她极力掩饰,但还是被朱肖发现了。

“你那么好心哦?”孟诗情调侃道。

朱肖不愿搭理她,扭头看窗外。

身侧的人笑得更用力了,甚至说自己笑出了眼泪。

“世上第一好心的朱肖女士。”她模仿电台主持人的语气说。

*

朱肖窝在被窝里,厚实的被子压在她身上有些不习惯。她坐起身,墙上时钟的时针指着三,分针在五和六之间。行李箱还敞开着,躺在地面上。朱肖轻揉太阳穴,下床去上厕所。她打开房门,发现孟诗情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电视。经过时,她留意到电视上播放着电影,以她浅薄的观影经验推测,应该是部恐怖电影。

孟诗情看见她时打了声招呼,直到朱肖应了她后才接着看电视了。

朱肖如厕后回房。她轻轻关上门后转身,一个女人出现在她眼前,吓得她一颤。

“朱肖。”女人喊她。

朱肖心底一惊,越过她坐在床上。她看了眼女人,竟然觉得她有几分眼熟。

女人的眉眼与高中时期别无二致,额前的刘海长长后挂在耳后。她化着漂亮的妆容,盖住了眼下的乌青。身上的校服变成了大牌裙子,曾经最爱的帆布白鞋也变成了低跟皮鞋。

“你想不想穿高跟鞋?我应该可以帮你换。”朱肖问眼前的女人。她拒绝了。

女人没什么情绪。她指向行李箱,问它怎么开着。朱肖只能起身把行李箱关上放回原位。行李箱的拉链有些卡,她反复拉了好几次才成功锁上行李箱。

“我问你话啊。朱肖。”女人坐在床上一角。她见人没回应,自顾自讲起来:“哎。你知道之前六角恋的男三号当老板了么?听说他还娶了女二号。”

朱肖擦了把脸,坐在女人旁边。

“唉,世事无常啊朱肖。”女人感慨。

朱肖深吸口气面向她:“你还活着吗?”

女人点头:“当然。你当我傻子啊。”

朱肖又问她去了哪里。这人又故作神秘让她猜一猜。她低下头想了一会,懒得再深思下去。

“慧茹,我猜不到。”朱肖转头。

女人消失了。床角也没有凹陷的痕迹。行李箱稳稳立在床边充当床头柜。

*

阳台上只剩下一个盆栽,铁丝网上依然挂着几滴水珠。行李箱不见了,孟诗情告诉朱肖。可就算行李箱真的不见了,她们还是要回学校上课,朱肖回答她。

孟诗情依然站在阳台发愣。阳光经过她,把她拓印在地面上,固定在磨砂瓷砖上。朱肖塞了两粒凤梨酥进嘴:“你妈拿的吧。你家锁门的话别人也进不来。”她从昨天到现在没吃多少东西,那点糕饼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她瞧见一桶快见底的年饼便伸手去拿。

“你别把我家里的饼吃光了。”孟诗情的声音从百叶窗外传进来。朱肖吞下软绵的凤梨酥,放下年饼桶。

”咚...咚...咚”

“诗情!我摩托锁匙几时还给我?我要去买菜了。“是隔壁爱穿大花裙子的大婶。

朱肖与孟诗情面面相觑。门外又响起几声催促:”太阳晒屁股了哦!还没起床吗?“

透过百叶窗,孟诗情的脸庞几度分裂,像倒映在河流里的身影。朱肖抄起桌上的钥匙递给她。

朱肖洗了把脸就出来了。

孟诗情坐在客厅的床上,阳光穿过亮粉色的床缦,为她蒙上层粉色。细网的淡影包住了她,眼睛穿过密密麻麻的影子看向白色的墙面,眼里流转不出任何东西,瞳仁里仍旧一片漆黑。朱肖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搓了搓脸,转身去把阳台的门关上。今天的太阳烈,她和孟诗情都经不起这样的曝晒。

”真的不用我陪你?“朱肖的手搭在门把上,与躺在玫色床铺上的人再三确认。孟诗情挥手:”你先回去宿舍吧。你别管了。”

朱肖趁宿管抬头观鸟的时候蹑手蹑脚地溜回宿舍。她打开门,一股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宿舍的窗帘紧闭,不允许任何光线进入,只能听见风扇旋转的声音。她摸着黑找到自己的床铺。

头顶上掉下几次吱呀响。朱肖探头往上看,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李慧如的招呼有气无力,问句在空气中支离破碎。朱肖起身去给她倒水,温水落在杯子里的声音与背后传来的咳嗽声相互渗透。她爬上梯子,抓住床架,把温水递给李慧如。

她喝了一口,清了清嗓,重复了刚刚的问题。

“院长来载我出去兜风了。“朱肖答她。

李慧如点点头,侧着头喝水。她的手一抖,杯子倒在床上。温水随着布料纤维扩散成一片很难立刻就消失的水渍。她翻身,任由水渍蔓延。朱肖将杯子立起来,摇了摇李慧如。

这下李慧如睡在下铺,她的床铺上。朱肖拿了条自己的毛巾压在水渍上,时不时观察睡在下埔上的人。

她的手臂搭在额头上,双眼睁着,看上去睡意全无。

水已经凉了,也已经渗到床垫里。朱肖再怎么压也只能挤出一点点的水。

“你骗人。”

宿舍里就她和李慧如。这三个字伴随着嗡嗡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游荡。

朱肖躺了下来,床架发出吱呀响。

“之前不都是去网吧?”

“对。就是去网吧。”朱肖答。

李慧如探出头来:“哪间?”

“之前一直去的。”上铺应她。

李慧如把头缩回去,抬起腿顶上铺的床板:“那你下次带我去。”

“很多人抽烟的。很臭。”

“没关系。”

“老板很凶的。”

“没事啊。”

“很难抢到位的。”

“那看运气咯。”

“要看你的年纪的。”

“你怎样进去我就怎样进去。”

上铺再也没传来声响,连吱呀声都没有。

“你是不是和诗情一起去的?”李慧如又顶了一下床板。上面没答复。

李慧如放下腿,左右翻了好几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