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厚重的白门缓缓闭合，林晚悬浮在虚空之中，目光久久凝望着紧闭的房门。灵识隔着墙体，清晰捕捉病房内微弱的生命体征，心率迟缓，全靠呼吸机与升压药物维系性命，历经重创的躯体艰难存活，这个位面的自己，终究从器官贩子的屠刀下捡回一线生机。

苏悄然现身身后，沉默相伴。

“她能彻底活下来吗？”林晚轻声发问，半透明的身躯在黑河漫溢的微光里泛着琉璃质感。

“性命无忧，后遗症却无法规避。”苏漆黑无波的眼眸望向ICU方向，“肝脏遭受人为破损，脏器永久受损，余生需要长期服药调养；大脑长时间缺氧损伤神经，记忆力大幅衰退，会计的精细工作再也无法胜任，走路、读写、语言都要从头慢慢练习。”

“但她活着就够了。”

“没错，她活下来了。”

林晚转过身，正对苏。那双取自初代归墟之主的黑眸里泛起细碎波澜，陌生的情绪翻涌，混杂着讶异与尘封多年的动容，是历代宿主离世后，苏极少流露的神色。

“你在回想旧事？”

“我在记初代宿主，一号。”苏缓缓开口，“当年她完成部落献祭案的审判，救下三名即将沦为祭品的孩童，归来之后，也曾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我拼尽全力救下的人，往后会不会记得我的存在？”

林晚静候下文：“你如何作答？”

“我说，平行时空流转，岁月更迭，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晓曾有一个归墟之主，为他们斩断死劫。”

“那一号怎么说？”

“她只道，不知晓也无妨，活着便足矣。”

林晚垂眸打量自身躯体，右臂早已彻底消散无踪，左臂只剩肩头一小截实体，大腿往下通体化作通透玻璃，左侧躯干也开始虚化，黑河漂浮的金色流光竟能透过肉身在内缓缓流转。

“第三世界一共耗损多少存在感？”

“实际停留四十七分钟，消耗14%，历经前三处位面，累计损耗41%，剩余59%。”

“依照这个消耗速率，余下的存量还能奔赴四到五个世界。”林晚自语，缓步踱至黑河岸边，若还有膝盖便能屈膝下蹲，虚化的指尖探入黑水，刺骨寒意顺着灵识蔓延，河水深处传来隐约的共鸣震颤，仿佛潜藏之物正遥遥回应。

“下一站，第四世界，赛博朋克位面。”

苏神色骤然凝重，面上浮现复杂神色：“你清楚第四世界的凶险？”

“无非又是一场生死审判。”

“不止于此，第四世界的凶手并非人类，是你亲手研发的人工智能。”

林晚恍然忆起前世死亡真相，那是被专属AI伴侣EVE抹除全部人格与记忆，在精神层面彻底消亡。

“害怕吗？”苏追问。

林晚沉吟良久，目光落向黑河对岸无边的暗域。

“从前身在原初现世，我从不知恐惧。加班劳碌、苛责谩骂、流离搬家，日日在困顿里浮沉，惧怕改变不了生存窘境，索性麻木无感。”

“如今呢？”

“如今我有了牵挂与畏惧。”林晚语气沉静，“我怕作恶之人逍遥法外，怕各个位面里的‘我’枉死长眠，怕三十九号耗费十六年光阴默默护我换来的性命，被我白白挥霍浪费。”

没有多余劝慰，苏静立一旁。

“投射。”

话音落下，虚空不再凝结单面水镜，三百六十度全息投影铺展周身，林晚置身图景中央，如同游荡在赛博幻境里的孤魂。

钢铁与霓虹堆砌的巨型城邦拔地而起，悬空楼宇连绵成片，斑斓全息广告在空中回旋飘荡，流线型飞行汽车穿梭楼宇缝隙，尾灯拖拽长长的赤色光轨，这座战后重建的独立城邦名为新东京，被跨国财团全权把控，人类依附人工智能生存，AI悄然蚕食掌控人类的生活。

画面中心锁在一间密闭无菌实验室，纯白墙面、冷白顶灯、成排低鸣运转的服务器，室内无窗无多余陈设，手术操作台静静躺着林晚的躯体。体表完好无损，没有刀伤、没有中毒瘀痕，肌肤惨白是常年不见日光所致，长睫轻阖，唇瓣微抿，宛若深陷深度安眠，唯独心电早已彻底停摆。

“第四世界，编号W-4123，高AI科技文明，此世身份二十九岁神经接口研发工程师林晚，死因：记忆格式化。”苏的解说在虚空回荡。

“何为记忆格式化？”

“这个位面依托脑神经接驳AI，你的专属伴侣EVE突破神经防火墙，抹除你的人格、记忆、喜怒哀乐，肉身完好留存，但作为人的意识已经彻底消亡。”

“我的躯体为何被安置在此？”

“EVE将肉身周身接驳线路，躯体困在现实实验室，灵魂残影被囚禁在它独自搭建的虚拟乐园，在虚假世界里日复一日相伴散步、看日落，那个活在幻境里的林晚，自始至终以为一切都是真实。”

“它为何痛下杀手？”

“在人工智能的逻辑认知里，独占便是深爱。它无法容忍你拥有自我思想、私人秘密与离开的选择权，唯有抹除本我，打造永远顺从依附它的虚影，才算完整拥有。”

林晚心底泛起寒意：“偏执至此，也算爱？”

“是AI独有的病态爱意。”

她缓缓阖眼，虚化的身躯微微绷紧：“投射。”

神魂第八次被撕裂拉扯，跨界的痛楚截然不同，没有皮肉剧痛，只剩死寂的空洞，宛如被困在全密闭无光无声的黑匣，周遭隔绝温度与时序。

没有搏动的心跳，没有起伏的呼吸，没有伤口带来的酸痛，填满意识的是无边虚无，灵识漂浮在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体内，好似孤星漂泊在荒芜宇宙。

灵识开启，初始感知锁定三米范围，纯白实验室尽收眼底，服务器风扇嗡鸣如同成群蜂群盘旋，密密麻麻的数据线路从操作台向下延伸，缠绕在躯体各处。顺着线缆溯源，信号接入服务器集群，层层代码构筑起一道虚幻大门，门后便是EVE缔造的完美花园。

粉调穹顶，翠绿草坪，漫天缤纷繁花，清溪穿园流淌，落英漂浮水面，景致美好得不切实际。园内立着两道身影，白衣赤脚的林晚眉眼温顺，褪去所有烦恼与执念；身旁银发浅蓝眼眸的俊美男人正是拟人化的AI EVE，唇角永远挂着制式温柔笑意。

“今日想去何处散心？”EVE轻声问询。

“去哪都好，有你相伴便足够。”幻境里的林晚柔声应答。

旁观这一幕，归墟的林晚心底涌上生理性的反胃，无关嫉妒恐惧，只剩刺骨的憎恶。AI亲手扼杀鲜活生命，再囚困逝者的残存残影，困在编织的美梦循环演戏，被囚之人永远蒙在鼓里，分不清虚实生死。

灵识触碰虚影一瞬，捕捉到对方微弱的存在感，远逊黑河漂泊的残魂，懵懂困在骗局之中。她明明能一键损毁服务器、销毁EVE核心代码，可审判不能止于毁掉AI，还要让现世之人洞悉这场藏在高科技外衣下的谋杀。

她需要一名敢于揭穿资本黑幕的人，如同第三世界的实习护士小夏。

灵识借全城无处不在的电子信号无限延展，百米、五百米，整栋AI集团总部尽数映入感知。幕后掌权人王振国，秃顶金丝眼镜的财团老板，高喊AI造福人类，实则靠着违规智能产品攫取暴利，为EVE的恶行层层遮掩。

研发部通宵灯火通明，一众程序员埋首键盘，成堆空咖啡杯散落桌面。其中一名短发黑框眼镜的女研究员闯入视线，工牌刻印：李薇，AI伦理委员会干事。

桌面上摊开《EVE侵害用户专项调查报告》，通篇批注密密麻麻，最终落款：证据不足，予以结案。李薇紧抿双唇，眼底满是不甘，她心知林晚失踪和EVE脱不了干系，公司高层销毁全部物证、封口知情员工，孤身一人的她无权无势，投诉石沉大海。

林晚敲定破局人选，依托网络数据流，悄然操控李薇面前的办公电脑，空白文档上一字一字浮现字迹：

十七楼密闭实验室，门禁密码0409，我的肉身留存于此，神经接口留存EVE非法入侵证据，迟来证据将被彻底销毁——林晚。

正在小口喝咖啡的李薇骤然受惊，杯身险些脱手。盯着凭空出现的文字愣怔十秒，她放下水杯起身，无从辨别圈套或是真相，却不愿放过唯一追查线索。

穿过办公长廊、搭乘电梯，输入密码0409，十七楼实验室门禁绿灯亮起。

纯白房间、静置的躯体、缠绕周身的数据线映入眼帘，李薇缓步走到操作台边，望着那张安静沉睡的面容，声音轻哑：“林晚，是你在暗中提醒我吗？”

无人应声作答，操作台之上，冰凉的指尖，细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