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堂邱氏宗祠的正殿内,灯火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昏黄,但空气中的血腥味却因殿内闷热而开始发酵。廖震华站在太师椅前,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烟灰落在他擦得锃亮的黑色警靴上。
“舌头是完好的,这不符合常理。” 廖震华用镊子轻轻抬起死者邱文发的下颚,手电筒的强光直射入他那张大张着、死白色的嘴里。
“如果他是因为多嘴或者作为线人被杀,按照江湖规矩,应该割舌。”蹲在旁边的依斯迈已经换上了全套白色防护服,他用一根特制的细长棉签探入死者的咽喉深处。当他将棉签抽出来时,棉签顶端的棉球已经变成了焦黑色,隐约还带着一层黏稠的、如同沥青般的物质。
“他没有说错话,但他不能再说话了。”依斯迈将棉签放入无菌试剂管中,语气凝重地说道,“廖,他的声带被注射了高浓度的工业强碱,极有可能是某种含有浓氨水的腐蚀性液体,在颈动脉被割开之前,他的声带就已经被彻底融蚀了。凶手不仅要他的命,还要他在临死前承受无法呼救的极度绝望。”
依斯迈直起腰来,拧开一瓶蒸馏水,边冲洗着乳胶手套边继续说道:“更残忍的是创口的处理方式。我刚刚用化学试剂测试了胸口那个‘洪’字,发现字迹表面被涂抹了一层由低纯度生鸦片膏、熟石灰和新鲜公鸡血混合而成的膏体,这种东西在南洋华人的地下历史里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做‘誓血膏’。”
“血誓(Sumpah Darah)。”站在祠堂阴柱旁的阿朗低声接过话头,他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苍白,“在早期的海峡殖民地,私会党徒入会时要喝鸡血酒、吞鸦片烟。如果有人背叛堂口或泄露经济命脉,就会被用誓血膏涂抹全身创口。石灰遇血发热,鸦片会刺激神经,让痛觉放大十倍。创口会像泼了硫酸一样溃烂,这是华人帮派最古老的家法。”
“一个现代的地产中介老板,怎么会惹上百年前的家法?”普莉亚双手抱胸,靠在供桌旁,脚边放着她那支已经上膛的 HK MP5 冲锋枪。
“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地产中介,那只是他的白手套。”
正殿一角,Ah Sa(陈诗雅)清脆的键盘声突兀地响起,她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折叠椅上。三台便携式显示器的荧光将她半边脸映得幽蓝。
“我绕过了他手机的底层加密,顺便黑进了万盛地产在开曼群岛的几个空壳公司。邱文发的真实身份是‘建德堂’海外现代资金链的首席会计师。在过去的五年里,他通过槟城老街区的古迹修复基金和艺术区开发项目,至少为其背后的洗钱集团洗白了三亿美元的非法资金。” Ah Sa 冷笑了一声,敲了一下回车键:“两个星期前,他向大马反贪会 (MACC) 的一个匿名邮箱发送了一份包含 120 个加密账户的 Excel 表格。他想拿钱上岸,结果转头就被卖了。”
“这是时代的悲剧。” 廖震华吐出了最后一口烟,“他虽然学了现代金融,却忘了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江湖。账本在哪里?”
“不在电脑里,也不在云端。”Ah Sa 指了指屏幕上一个不断闪烁的红点,“他最后的 GPS 定位在邱公司停留了整整三个小时,期间没有进行任何网络传输。他把真正的物理底片或者 U 盘藏在这间宗祠里了。”
就在廖震华准备下令搜查的瞬间,大殿外的风雨骤然狂暴起来。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邱公司上空炸响,整个正殿的地面似乎都因此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与此同时,原本稳定的日光灯管开始发出刺耳的“嗡嗡”声,大殿内的光线忽明忽暗,最终在一声清脆的爆裂声中彻底熄灭。
世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有天井外偶尔闪过的电光将一排排祖先牌位的影子拉得极长,如同墓碑一般。
“所有人,戒备!” 廖震华暴喝一声,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左轮手枪上,他身上的唯物煞气瞬间飙升。他试图用那种从无数具尸体中爬出来的惨烈气场压制住黑暗中突然升起的寒意。
然而,这次的敌人显然不同以往。
“嗡……嗡……”
这不是风声,而是一种低频震动。供桌上,数百个贴金的邱氏先人牌位开始剧烈地颤抖,木头与木头相互碰撞,发出类似于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地磁极性反转了!”Ah Sa的惊呼声在黑暗中响起,她手持的电磁辐射测试仪发出刺眼的红光,数值已经爆表:“这里的次声波频率达到了7.8赫兹!这不可能,这是地质断层破裂才会有的频率!”
“不是地质问题,是有人激活了这里的‘怨气阵’!”阿朗大喊道。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面由犀牛皮制成的达雅克(Dayak)传统巫术小盾,咬破舌尖,往盾上喷了一口血。
黑暗中,空气开始扭曲,暴雨带来的大量水汽在正殿中央凝聚。在雷电交加的强电磁场作用下,水汽隐隐地折射出一种诡异的青色荧光。
紧接着,一道高大得近乎恐怖的幻影在太师椅死者的正后方缓缓拔地而起。
这是一个身长九尺、面如重枣、目若丹凤的巨大身影,虽然没有清晰的面容,但那身绿锦战袍和颔下的五绺长须在青光中纤毫毕现,而它手中平端着的一柄巨大的青龙偃月刀则让人胆寒,刀锋上正吞吐着由无数惨白光点汇聚而成的“煞气”。
“关……关圣帝君?”普莉亚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南洋,无论是警察还是帮派,都供奉关公,这种来自童年和职业本能的图腾崇拜在这一刻化成了巨大的精神压力。
“不是神!神不杀生!” 廖震华的声音如铜钟般洪亮,他试图唤醒队员的理智,“这是洪门‘洪发山’早年祭旗时留下的战争执念,是凶手用死者的血和怨气当引子,把百年宗祠里隐藏的旧时代杀戮记忆实体化了,这是一种群体幻觉!”
话音刚落,那巨大的青光幻影的双眼突然睁开,两道惨白的光芒直射众人,它缓缓地举起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轰!
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浪潮般席卷了整个正殿,普莉亚闷哼一声,整个人仿佛被重锤击中胸口,连退三步,嘴边渗出一丝鲜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人临死前的惨叫声、断肢以及两派交战时的疯狂呐喊。
那柄巨大的青光长刀裹挟着排山倒海的次声波,朝着站在最前方的廖震华和依斯迈狂劈而下。
“依斯迈,闪开!”
廖震华没有后退,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如老树盘根般死死钉在青石板上,不退反进,大马华裔刑警队长的唯物信仰化作了一面坚硬的盾牌,他扯下脖子上的警徽,高高举起。
“大马皇家警察在此!诸邪回避!”
这是不信鬼神、只信法律与正义的绝对意志,警徽上的国徽在手电光的余晖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青光长刀在距离廖震华头顶不足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地停顿了一下,空气中发出刺耳的物理撕裂声。
与此同时,依斯迈已经采取了行动。作为一名理性的伊斯兰医学学者,他绝不向任何异教的幻象低头。他从战术包里取出高纯度异丙醇(一种强效有机溶剂),准确地击中了幻影脚下的太师椅。
“阿朗,烧了那些符水和鸡血!它们是维持磁场共振的媒介!”依斯迈一边大喊,一边扣动信号枪的扳机。
砰!
一发耀眼的红色信号弹在大殿内炸开。高达上千度的高温和强光,瞬间将正殿内的青色荧光撕得粉碎;而高热也改变了空气的密度和湿度。原本由水汽和电磁场维持的“关公幻影”,开始剧烈地扭曲和溶解。
在强光的掩护下,阿朗如同一只敏捷的丛林猎豹,两步跃上供桌,手中的达雅克皮盾狠狠地砸向了藏在邱氏祖先牌位后方的一座诡异的黑色小木雕——一个被铁丝缠绕、浸满了黑血的木偶。
“破!”
阿朗一刀刺穿了木偶。
刹那间,所有的震动戛然而止,巨大的青光幻影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化作水汽消散在雨夜之中。
正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五人急促的喘息声,以及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
Ah Sa 跌坐在地上,看着电磁测试仪上的数值直线下降,最终恢复正常,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磁场消失了,凶手在牌位后面放置了高功率的微型低频发生器,结合降头木偶和死者的血液,几乎让我们所有人都留在这里了。”
廖震华收起警徽,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走到被阿朗刺穿的黑色木偶旁,伸手将其扯了出来。
在木偶下方的神龛夹缝里,静静地躺着一块老旧的防震移动硬盘。硬盘被防油防水的胶带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这就是邱文发用命换来的账本。” 廖震华将硬盘握在手里,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转过身,看着太师椅上那具因旧时代家法而死的现代尸体,又环顾了周围一排排重新归于平静的百年牌位。
这些牌位见证了下南洋的血泪、私会党的厮杀。而今,它们又见证了现代资本在金钱欲望下的血腥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