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头山的雨带着最深处的潮气,将这座被称为“自杀山”的二战日军碉堡旧址浇灌得如同巨大的水泥坟墓。
手电筒的光束在幽深的地下坑道里晃动,照亮了空气中凝结的灰色水汽,墙壁上的防空射击孔像是一只只冷酷的盲眼,死死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就在前面,绞刑房。”
本地警长走在最前面,脚下的警靴踩在积了半个世纪的老水里,发出让人牙酸的“啪嗒”声。
众人转过一道几乎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防爆钢门,一间由粗糙水泥浇筑而成的地下密室便赫然出现在眼前:密室中央,两根生锈的工字钢架横跨在众人头顶;两条粗麻绳下,则悬挂着两具穿着保安制服的尸体。
他们就吊在当年日军处决战俘的绞刑架上。
“廖队,这现场……太邪门了。”警长停下脚步,脸色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变得苍白如纸。
两名死者的死状已经超出了普通凶杀案的范畴:他们的面部、颈部以及裸露的手臂皮肤呈现出大面积如同被硫酸泼过一般的剥落与溃烂,暗红色的真皮层暴露在空气中,泛着一层诡异的水疱;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脚下的水泥墙壁。
那面长达三米的水泥墙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用鲜血涂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字迹边缘因血液渗漏而变得模糊。然而,极其标准的昭和年间日文字形在强光直射下散发出浓烈的历史腐气。
“昭和十七年二月,山下将军攻克新加坡……此地樟脑气味甚浓……今日又处决英军战俘三名……吾甚思念家乡之樱花……”
Ah Sa(陈诗雅)盯着墙上的血字,轻声念了出来。她的声音在狭窄的碉堡内产生回音,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头儿,这两名保安,一个是马来裔,一个是泰米尔裔,我查过他们的底细,连高中都没毕业。别说写日语了,他们甚至不知道五十音图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廖震华走向前去,用皮手套在生锈的绞刑架上狠狠地擦拭了一下,他身上的军警煞气如同实质般的寒风,将坑道里那股阴冷的死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他转过头看着正在打开勘查箱的依斯迈,说道:“依斯迈,给他们‘卸妆’。我才不信鬼魂会用现代保安的血来写昭和日记。”
依斯迈穿上防化服,戴上防毒面具,又递给身边的普莉亚和阿朗一人一个滤毒罐:“所有人,把呼吸器戴上,这里的空气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的尸臭味。”
依斯迈半跪在两具吊尸下方,用长镊子极其小心地刮下死者手臂上残存的一层表皮,放入化学试剂瓶中。几乎是瞬间,瓶中的澄清液体就变成了刺眼的浑浊黄色。
“廖,这不是剥皮私刑。”依斯迈的面具下传来沉闷的声音,“这是糜烂性毒剂(Blister Agent)造成的典型化学烧伤。从皮肤表面的大水疱和坏死组织判断,这是高浓度的硫芥(Sulfur Mustard),也就是二战时期俗称的‘芥子气’,凶手可能是通过注射或吸入的方式将这种毒剂注入死者体内。”
依斯迈站起身来,用手术刀轻轻地划开了死者的喉咙,里面也是一片焦黑的溃烂,“死者的真正死因是毒剂导致的急性肺水肿以及中枢神经窒息。他们是在极度的痛苦中被凶手挂上绞刑架的。至于这些血书,芥子气对中枢神经具有强烈的毒性,能诱发极其严重的精神错乱和幻觉。凶手精通心理学和毒理学,在死者弥留之际通过特定频率的语言进行诱导或催眠,强迫死者的身体成为书写血书的工具。”
“二战时期的日军516部队。”Ah Sa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兵头山碉堡在1942年曾是日军在马来亚半岛的重要军火转运站。当年的解密档案显示,日军投降前,有一批未登记的‘特种弹药’被就地掩埋在后山的地下坑道里。这两个保安半个月前在医保系统里突然多了一笔高额的全身防辐射检查费用,他们不是无辜的受害者,而是在替人盗掘这批军火残渣。”
“人为财死。”普莉亚冷哼一声,手持的MP5冲锋枪微微上扬,对准了幽深的坑道尽头,“万盛地产的黑钱还没洗干净,现在又加上了二战遗留的化学武器走私。林远山背后的金主们,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就在此时,头顶的水泥天花板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
兵头山外,暴雨引发了小型山体滑坡,大量雨水夹杂着泥沙顺着碉堡的通风管道涌入,几乎同时,地下密室空气中的淡淡樟脑和大蒜味骤然增强了十倍。
“不好!滑坡破坏了后山掩埋坑的密封结构,残余的芥子气随着地下水倒灌了!”依斯迈脸色大变,大喊道:“空气中的毒剂浓度正在迅速飙升,快退出去!”
“嗡——!”
退路还未打开,整个水泥碉堡的钢筋结构在雷电的轰击下突然产生了极其古怪的电磁共振,在防空射击孔之间穿梭的山风经过封闭隧道层层放大后化作频率约为5赫兹的剧烈次声波(Infrasound)。
在强电磁场和高浓度致幻毒气的双重作用下,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
墙壁上的日文血书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暗红色的血蛭,在水泥墙上疯狂地爬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密室四个角落原本空无一物的射击孔内,竟然缓缓地伸出了许多支生锈的、带有刺刀的九九式步枪。
一排排穿着土黄色二战日军军服、面部皮肤干瘪如骷髅的士兵虚影,在惨蓝色的静电闪光中平端着刺刀,踏着整齐的军靴,一步步地逼近五人小队。
“杀!板载!”
那是一声声跨越了八十年的战争执念。次声波引发的颅腔共振,让普莉亚和警长痛苦地捂住了耳朵。他们的视线里,尽是刺刀刺向胸口的血色幻象。
“八十年前,你们是大马皇家军队的枪下鬼。八十年后,你们连一堆烂空气都算不上!”
廖震华在咆哮,他那在无数重案中淬炼出的钢铁意志在这一刻轰然爆发。这位华裔刑警队长的脚步没有后退半分,他的一只脚踩在吊尸下方的血水里,右脚的警靴将地面的腐水震得四处飞溅。他那不信鬼神、只信国法纪律的唯物主义精神,在这一刻化作了坑道里最炽热的阳光。
廖震华猛地拔出腰间的九二式警用手枪,对准密室上方生锈的通风管道,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火药爆炸的强光和巨响在一瞬间撕裂了密室内的静电场。
“阿朗!动手!”
“祖先的森林,不容战火玷污!”
阿朗在暴雨和毒雾中发出一声野性的长啸,反手从战术包里抓出一大把由野山姜、樟科植物和马六甲特产的树脂混合而成的“达雅克辟邪散”。他没有点火,而是借助风道涌入的雨水,将这些含有高浓度强氧化成分的药散,劈头盖脸地扬向了那群逼近的“骷髅士兵”。
这些中草药成分在空气中迅速扩散,利用高挥发性的植物碱大面积中和并沉淀空气中残留的重金属和硫芥蒸气。
随着化学致幻剂浓度直线下降以及廖震华的枪击破坏了电磁场,那些高大的“日军虚影”在空气中剧烈晃动了几下,最终化作几缕无害的青烟,伴着山风彻底消散在通风口。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冰冷与死寂,只有两具保安的尸体在风中微微摇晃。
Ah Sa 跌坐在湿冷的水泥地上,看着电磁仪器的数值恢复正常,他大口喘着粗气:“毒气浓度已经降到安全值了,凶手在后山的掩埋坑道里安装了高频引流泵。他今晚本想利用这场暴雨把我们和这间碉堡一起‘格式化’掉。”
廖震华收起手枪,走到那面写满日文血书的水泥墙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沾满鲜血的特制防震U盘——那是阿朗刚才从吊死保安的靴子夹层里找到的。
“他们找到了当年的掩埋坐标。账本和买家名单都在这里。” 廖震华将 U 盘握在手心里,眼神冷得像一柄刚出炉的刺刀。
他转过身,看着外面渐渐放晴,露出一丝晨光的兵头山,这座曾经见证了杀戮的历史旧址在今天又记录了一场现代贪婪对历史遗毒的血腥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