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映雪在我到出租屋之前就到了。
她在楼下等我,我下车看见她站在巷口,外套穿得有点急,拉链没拉到顶,手里拿着手机。她看见我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等我走近。
我把信封从内袋里拿出来给她,她打开,看了一眼,翻到背面,看了"回头是岸"那几个字。
她把照片拿在手里,又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还给我。
"上去说。"
苏子衿已经在线了,我们三个人开了一个加密语音,我把今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苏子衿说:我来追这张照片的来源,打印纸、拍摄设备,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沈映雪说:更重要的是那辆车,网约车的司机,是不是临时被安排的,那个信封是怎么进入车里的。
我把那辆车的订单号发给苏子衿,说麻烦你了。
她说:今晚出结果,等我消息。
然后频道里只剩我和沈映雪。
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妈现在安全吗?"
"应该还安全,他们既然选在宴会的时机送出来,说明他们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不是今晚出手。"
"但今晚之后他们知道你收到了,"她说,"他们在等你的反应。"
"对。"
"所以你需要在他们出下一步之前,把你妈妈转移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知道。"
"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在那个问题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你想去找发这封信的人。"她说。
我没有否认。
二
"不行,"她说。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
"你现在的状态,带着情绪,没有任何信息,你去找谁,怎么找,找到了之后怎么办,这三件事你有答案吗?"
我没有回答。
"他们把这封信送到你手上,目的就是让你有这个反应,让你因为情绪出手,让你暴露你能做到什么,或者直接让你在一个他们准备好的场合出现。"她停了一下,"如果你现在出去,你是在按他们设计的剧本走。"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这不代表我在那个时刻能完全接受它,但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那妈怎么办,他们已经知道她在成都了。"
"那就先把她转移,今晚就安排,"她说,"你有没有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我想了一下,想起一个人,大学时候的一个同学,毕业之后去了一个更小的城市,在当地做设计,很少和圈内的人联系,和我也是那种一年联系一两次的程度,完全没有出现在我任何公开的社交关系里。
"有,我联系他。"
"今晚就联系,不要等到明天。"
我拨了那个同学的电话,接通的时候他有点惊讶,我直接说:有一个亲人需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一段时间,最多两三周,我知道这个请求很突然,我会付所有的费用,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问题,什么时候过来。
我说:越快越好,最晚后天。
他说:行,你告诉我大概几点,我去接。
我把电话挂掉,告诉沈映雪,她说好,然后沉默了一下,说:
"你明天去成都,亲自送她过去,不要让她一个人动。"
"我知道。"
频道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外面有风,把楼道里的什么东西弄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她说:"陈默,你要是出事了,你妈妈怎么办。"
我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她怎么办。
但我听见了那句话里有另一件事,我没有把它说出来,她大概也知道我听见了,也没有说。
"我知道,"我说,"我不会出事。"
"嗯。"停了一下,"去睡觉吧,明天一早的事你心里有数了,状态好一点再去。"
频道断开了。
我在折叠桌旁边坐了一会儿,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ECHO的分析面板还在运行,进度条在屏幕的一角缓缓移动。
我想着她在电话那头等我消息、然后直接打来电话、然后站在巷口等我,这些事我在那个时刻都注意到了,但没有在当时停下来想。
现在想了一下,然后把那个想法放下,去处理眼前的事。
三
苏子衿在将近凌晨一点发来了追查结果。
那辆网约车的司机当天确实接到了一个临时的改派,改派的指令来自平台后台,后台的操作记录显示有人在后台做过手动干预,覆盖了原来的分配逻辑。
能做这件事的人,要么在那个平台内部有权限,要么有足够高级的系统访问能力。
苏子衿说:这件事我再往深处查,你先把你妈妈那边安排好。
我说谢谢,她说不用谢,去睡觉。
我把ECHO关掉,去洗了个澡,躺下来。
我在黑暗里想着明天的事,同时想着另一个问题,他们知道妈在成都,说明他们一直在追踪我,或者他们一直有人在观察我周围的人。我把妈送去成都是在谢蘭亭事故之前,那之后我没有再公开联系过她,只有每天的那条消息,用的是匿名号码。
他们是怎么找到成都的。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但它需要一个答案。
四
第二天早上,我订了最早一班去成都的机票,上午十点落地,叫了车直接去妈住的那个地方。
她在门口看见我,有点惊讶,说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我说临时决定,想来看看。
她把我让进去,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东西。
我在客厅里坐着,听见厨房里锅碰碗的声音,热油的声音,她翻炒的声音。房间里是那种只有一个人住了一段时间之后会有的气味,有她习惯用的花露水的味道,有洗涤剂的味道,混在一起,是一种非常具体的、让我一下子定在那里的气味。
她端出来一盘炒鸡蛋和一碗热汤,放在桌上,说吃,趁热。
我坐过去,拿了筷子,吃了几口。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说:
"你脸色不好。"
"睡眠不太规律,没事。"
"你从小睡眠就不好,"她说,"初中那会儿你考试前能失眠一个礼拜,早上起来眼睛里都是血丝,我问你,你说没事,不用管。"
我低头继续吃,没有说话。
"你现在也是,"她说,"有事不说。"
我把汤喝了一口,放下碗,说:
"妈,我过两天需要麻烦你换个地方住,有个朋友那边,比这里方便一些,我来接你过去。"
"怎么了?"
"没怎么,换个地方,住着方便。"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不用瞒我。"
我没有回答。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柜子旁边拿了什么东西,走回来,放在我面前。
是一张学校发的奖状,已经泛黄,是我小学四年级的,"优秀少先队员",那种印刷的红色边框,我的名字用毛笔写在上面。
"你记不记得这个?"
我当然记得,这张奖状我拿回家的时候她高兴了很久,贴在那时候我们住的那间小屋的墙上,贴了很多年,直到那间屋子拆迁才取下来。
"记得。"
"你知道为什么评上这个吗?"她坐回去,把那张奖状拿在手里,"你们班有一个同学,家里出了事,没有钱交班费,你把你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垫上了,没有告诉老师是你出的,说是那个同学自己带来的。"
"我忘了。"
"我没忘,"她说,"老师后来查出来是你,告诉了我,我没有告诉你我知道。"她把奖状放在桌上,"你从小就这样,做了什么事,自己扛着,不说。有时候我希望你多说一点,但你不说,我也就不问。"
我在那段话里坐着,没有说话。
"你现在遇到了什么事,我不问,"她说,"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小时候那件事,我觉得你做对了,但你自己扛着那件事,一个人背着,这件事我觉得你没必要。"
她把那张奖状收回去,放到旁边,然后说:
"吃,菜凉了。"
五
下午,我和妈一起收拾了她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我为什么要换地方,就收拾,把她觉得要带的东西放进那个米色的行李箱,装完,拉上拉链,说好了。
我们在那个地方住了一晚,晚上吃了她做的饭,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她说成都的气候比深圳舒服,湿度高但不热,她出去买菜认识了几个当地的阿姨,聊得还不错。
我坐在她对面,听着她说这些事,想着那段关于奖状的话。
那件事我确实忘了,但她说出来之后我想起了,想起了当时把那些零花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装进信封塞进那个同学课桌的感觉。
她说我自己扛着,没必要。
吃完饭,她收拾碗碟,我坐着没动,她从厨房里喊: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的。"
"那明天早上还有时间,我给你做早饭。"
"不用,你多睡会儿。"
"哪有母亲儿子来了不做饭的道理,"她说,隔着厨房门,声音里有一点笑,"你小时候不管几点起来,我都给你做早饭。"
我没有说话,就坐着,听着厨房里洗碗的水声。
那种气味还在,花露水和洗涤剂混在一起,加上炒鸡蛋的那点油香残余,是一种我没有办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东西,但我知道它叫什么。
第二天,我送妈去了新的地方,那个同学来接,妈和他聊了几句,说这个朋友看起来不错,然后问我什么时候再来看她。
"快了,这阵子忙完就来。"
她拍了拍我的手,没有说别的。
我站在那条街上看着她进了楼,然后叫了车,往机场走。
六
我在下午的航班上,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
手机有信号的时候,沈映雪发来一条消息:人安顿好了吗。
我回:安顿好了,下午回深圳。
她回:好,苏子衿那边有新进展,你回来我们再碰。
停了一下,她又发来一条:
"你妈妈还好吗?"
我在那条消息上看了一会儿,回:好,她给我做了早饭。
她回:那就好。
然后过了几分钟,又来一条:
"你妈做什么早饭?"
我在那条消息上停了一下,然后回:炒鸡蛋,稀饭,她的拿手。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说:听起来很好吃。
我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靠在舷窗上。
飞机在云层里穿行,偶尔颠了一下,然后平稳了,继续往前飞。
我在想妈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你没必要一个人扛。
然后想起沈映雪昨晚说的那句。。你要是出事了,你妈妈怎么办。
这两句话,一个是了解我一辈子的人说的,一个是认识我不到一年的人说的。
放在一起,有什么东西对上了,不是答案,是一个轮廓。
我在那个轮廓上停了很久,没有想清楚它的形状,然后飞机开始下降,云层在舷窗外被穿破,深圳在下面,在午后的阳光里,亮着。
七
落地之后,苏子衿发来了新的消息:
追踪结果出来了,深圳这边通过方旭的活动轨迹和幽灵交易的频率节点做了交叉比对,初步定位了创世社在深圳的三处据点,地址我发给你们,但先不要靠近,等我们三个人一起看了再决定下一步。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给苏子衿和沈映雪发:我到了,今晚碰。
走出机场的时候,深圳的风迎面来,有一种和成都不一样的气味,咸的,带着海的方向来的什么,混着汽车尾气和人群,是深圳的气味,是我住了三年的地方的气味。
我在出租车上,把那三个据点的地址调出来,看了一遍。
下一步,是往里面走。
但在那之前,我先把妈安置好了。
这件事我没有和任何人说,但它在那一刻让我感到了一种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完成了任务的那种感觉,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是某个一直压在某处的重量松了一格,不是没了,是松了一格。
车在路上走,深圳在窗外,亮着,一如既往地亮着。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