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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雪中送炭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7日 上午1:48    总字数: 3281

景安侯府的红梅林里,那场惊天动地的荒唐闹剧,最终被漫天的大雪无声掩埋。

柳玉茹到底是尚书府出身的大家闺秀,死要面子的执念早已刻进了骨血里。她纵然气得心肝俱裂,但在掴了江景衍一巴掌后,便以雷霆手段将消息死死封锁在大房内院。当夜,后花园当值的粗使小厮,抬轿的婆子,以及贴身伺候江令姝并知晓内情的几个丫鬟,悉数被灌了哑药,连夜发卖到了最远最苦的矿窑,生死由天。对外,只称大小姐在雪地里受了惊吓,闭门静养。

主院正厅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景安侯江明渊面色冷沉如铁,一身玄色织金长衫端坐在太师椅上,鬓角微染的清霜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更显其上位者的深沉与威严。

“跪下。”

江明渊的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生生砸在堂下。

江景衍面色煞白,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冰冷的水磨青砖上。他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带着柳玉茹刚才掴出的血痕,整个人失魂落魄,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兵部郎中翩翩公子的矜贵气派?

“父亲……儿子冤枉!儿子当真是被人陷害的!”江景衍膝行两步,声音颤抖,满眼皆是不甘与阴鸷,“那徐大人本是儿子为了四妹……为了四妹的前程引来的。儿子本想让四妹承了徐大人的恩,好为四妹寻个归宿。谁承想令姝会突然出现在那处……定是有人在暗中移花接木,要害我们大房啊!”

“住口!”

江明渊猛地一拍惊堂案,案上的青花瓷茶盏剧烈一晃,茶汤泼洒出来,登时溅了江景衍满脸。

“你还有脸提你的荒唐筹谋?”江明渊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自己一向寄予厚望的嫡长子,眼底满是凉薄与失望,“你以为你那点私心,能瞒得过本侯?你为了去巴结晏平王,为了你那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竟把肮脏主意打到了自家人头上!你站队党争,本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侯府后宅设这等下三滥的圈套!”

江景衍被骂得抬不起头来,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儿子……儿子也是为了侯府的将来啊!若能搭上晏平王这条线,父亲在兵部的位子岂非更稳固?”

“愚蠢!”江明渊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老谋深算的阴冷,“朝堂风云变幻,胜负未分,你便急着将整个景安侯府的底牌亮出去?如今倒好,功劳没捞着,倒把你亲妹妹的清白名声搭了进去!你可知那徐大人是什么人?荒淫无度,满口喷粪!若非本侯在兵部施压,又让柳家出面安抚,今日景安侯府的脸面,就彻底被你这个逆子丢尽了!”

江景衍颓然地瘫坐在地上,眼中满是惶恐:“父亲,令姝她……她该如何是好?那徐大人……”

“哼,那徐徒有好色之名,骨子里贪生怕死,本侯自有手段令他守口如瓶。”江明渊负手而立,闭了闭眼,终究是想到了江景衍是自己唯一的嫡世子,侯府未来的承袭之人。若当真一棍子打死,大房便彻底后继无人,反倒让旁支看了笑话。

功利至上的权衡在心中百转千回,江明渊冷沉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分,叹息道:“此去,你给本侯回书房闭门思过。若无本侯恩准,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兵部那边,本侯会替你告假三个月,你给本侯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审时度势,什么叫滴水不漏!再敢私自掺和晏平王的事,本侯便请了家法,废了你这世子之位!”

“儿子知错,谢父亲宽宥,儿子一定闭门思过……”江景衍如蒙大赦,连连叩头,起身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江明渊看着儿子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与阴鸷。他深知此事绝非巧合,后宅之中定有黄雀在后,可为了侯府的名望,他只能选择将这颗烂果子,生生吞进大房的肚子里。

几日后,寒风依旧凛冽,听荷院内却透出了一丝暖意。

听荷院的四小姐江茗烟,虽说那一夜已经醒转过来,可到底中了多日的慢性软筋散,心神大损,加之受惊过度,回去后生生熬出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足足烧了三日。

这三日里,江知意几乎是不眠不休。她衣不解带地守在江茗烟的榻前,亲自用青月传授的医理药性调配退烧的药膳,一勺一勺地喂进江茗烟嘴里。那张清丽绝尘的面容上覆着一层淡淡的倦色,眼底尽是红丝,可动作却温柔细致到了极点,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苏婉仪心疼女儿,几次劝她去歇息,江知意却只是微微摇头,眼底覆着一层清冷的坚韧:“娘亲,沈姨娘和四妹是这府里唯一真心待我们的人。四妹遭此大难,我若不亲自守着,实在难以安心。”

到了第四日夜里,漫天的大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榻上的江茗烟终于退了高热,悠悠转醒。她一睁眼,便瞧见灯火微茫下,江知意正靠在床头,手里还握着一把刚用温水浸过的帕子,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却依旧身姿挺拔,宛如月落清潭般干净出尘。

“三姐……”江茗烟声音沙哑,眼眶瞬间红了,泪水登时夺眶而出。

江知意一惊,连忙放下帕子,倾身握住她的手,清冷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极致的柔软:“茗烟,你可算彻底退烧了。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青月,快把温着的药膳端上来。”

江茗烟一把反攥住江知意的手。经历了这一场生死算计,昔日里那明媚烂漫、毫无城府的少女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她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看着江知意那双因熬夜而带着红丝的眼眸,眼中尽是余惊未定的后怕。

“三姐,这几天我躺在榻上,闭上眼便是冬儿那张恶毒的脸……我至今都恨得浑身发冷。”江茗烟抽噎着,声音里带着入骨的恨意与恐惧,“往日里我总想着,冬儿虽是个手脚不干净的,总归伺候了我一场。却不想大哥的心竟然这样黑,拿捏了她,便要把我往那个恶心的徐大人怀里推!若非三姐和二哥暗中周旋……今日在那梅林里衣不蔽体被作践坏了的,就是我了!他们大房,根本就没把我们庶出的当人看!”

江知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调清冷却极具安抚之意:“都过去了,茗烟。大房自食其果,江景衍如今被父亲禁足,大姐也闭门不出,短日子里,他们腾不出手来算计你。”

江茗烟用衣袖擦干了眼泪,那一双平日里灵动鲜活的眼眸里,此刻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决绝。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拉紧了江知意的手,字字铿锵:

“三姐,经此一事,茗烟算是彻底看清了。这侯府的富贵是金玉其外,内里尽是豺狼虎豹!我以前总觉得安分守己就能过安稳日子,如今才知是痴人说梦。”

说到此处,江茗烟深吸了一口气,清丽的面容上面色一正,肃然道:“三姐,以后这景安侯府,只要有我江茗烟一口吃的,就绝不让苏姨娘和你受半点委屈!大房不容我们,我们便自己蹚出一条路来!”

江知意听着这番话,迎着窗外折射进来的惨白雪光,心头微微一热。她这一生看透凉薄,唯独对亲情和这份赤诚无法抗拒。

江知意微微颔首,反握住江茗烟的手,两人的手在冰凉的夜色里紧紧交叠。

“好。”江知意声音清雅,却掷地有声,“今夜风雪为证,你我庶出房头,同气连枝。只要大房不倒,我们便永不背盟。恩怨分明,绝不姑息。”

两人在雪夜里立下了誓言,这意味着景安侯府的庶出房头,在这一刻正式结成了坚不可摧的同盟。

立誓毕,江知意瞧着江茗烟那张因大病初愈而依旧有些苍白却满是激愤的小脸,心性沉静自持的她,到底还是多了几分清醒与审慎。

她微微倾身,掩了掩被角,眼底覆上一层薄霜,低声提醒道:“茗烟,你如今既已看清,便要时刻记着,凡事需得多留一个心眼。大房那些人,绝非善类。尤其是江景衍,他此番吃了这样大的暗亏以他的性子,等他缓过气来,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茗烟一惊,脸上的愤恨化作了凝重:“三姐的意思是,大哥还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他是个多疑且势利自大的人。”江知意冷笑了一声,神色淡然自持,缓缓道,“他精心筹谋了一个月,最后移花接木成了江令姝,他定会反思每一个细节。冬儿那边虽然已经被他们亲手打死了,死无对证,但府中流言与蛛丝马迹终究难以彻底抹去。这府里,聪明人太多,我们行事必须更加藏拙蛰伏,进退有度。”

江茗烟听得惊出了一身冷汗,连连点头:“三姐说得对。我以后在嫡母和大哥面前,定会装得更加怯懦听话,绝不让他们瞧出破绽。凡事,我都听三姐和二哥的。”

“你明白就好。”江知意拿起面前的药膳碗,眉眼间终于有了一丝宽慰的笑意:“先把药膳吃了,养好身子。在这深宅大院里,唯有活着,唯有自己立得住,才有清算所有的底气。”

窗外,北风呼啸,大雪将整个景安侯府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死寂之中。而在听荷院这间小小的内室里,两个庶出小姐燃起的星星之火,已然悄悄烧向了大房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巍峨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