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望，让叛军副将彻底如坠冰窖。

原本由于赵家禁军宫变、全城宵禁而陷入死寂的京城，此时竟然在远处的长街上亮起了点点星火。那星火起初微弱如萤火，转瞬之间却以燎原之势迅速汇聚成了一道望不到尽头的光之长河。

那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火把。

借着地势，沈望舒看得分明，那长河中，有受过惊鸿女学恩惠、第一次懂得挺直脊梁的市井女子，她们手提灯笼，眼神决绝；有在《兴学令》中看到跨越阶层曙光的寒门士子，他们挥舞着简陋的木棍；更有那些在霁州战役中死里逃生、解甲归田的老兵，他们重新握起了生锈的柴刀。

他们自发地走出家门，向着那座禁锢了他们百年的皇城大门聚拢。千万人的怒吼声被狂风揉碎了送入内廷，竟然盖过了肆虐的北风，震撼得红墙上的积雪籁籁落下。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沈望舒立在万春亭边缘，风雪卷动她的素衣，让她看起来如同一位临风而立的仙子，又像是一位杀伐决断的将领，“赵家代表的是腐朽、贪婪且必将覆灭的权贵梦，而这些光，才是这大齐必将破晓的未来。”

“你闭嘴！老子先杀了你，再去取那小种子的命！”

叛军副将被那漫山遍野的人心之火吓破了胆，他恼羞成怒地大吼一声，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着，以此掩饰内心的极度不安。他双手握紧那柄百炼精钢的快刀，脚下一蹬，带起一串碎雪，合身向沈望舒劈砍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望舒并未后退。

她在那一刻，心神前所未有的空灵。她想起了周景疏教她握剑时的律动，想起了那些在故纸堆中领悟到的、关于借力打力的道理。她不仅有文人之智，更有孤注一掷的武者之心。

她迎着对方的心神动摇，侧身错步，月白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惊鸿般的弧线。在对方刀势走老、重心不稳的刹那，沈望舒手中的长剑并非劈砍，而是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划过对方握刀的手腕。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亭间的宁静。

百炼精钢的长刀哐当落地，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溅起一团混着血迹的飞雪。副将捂着断开的手筋，踉跄后退，满眼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

……

就在此时，景山脚下，在朱红色的宫墙外围，突然响起了一阵嘹亮、激越且充满了肃杀之气的冲锋号角声。

那号角声的三长两短，是北境军旅中特有的频率，也是沈望舒在梦中听过无数次的节奏。

“景疏……” 沈望舒双手死死撑着剑柄，几乎脱力地跪坐在地。她顾不得擦拭脸上被风割破的痕迹，只是死死盯着山脚下。

只见那道禁闭的内宫大门被一架沉重的撞木轰然撞开，随后是一股如黑色浪潮般倾泻而下的玄甲精锐。为首那人，玄铁重剑上还滴着未干的叛军鲜血，背后的暗红披风在狂风中猎猎如旗，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只为守护神明的战神。

周景疏，终究是杀穿了那条通往她身边的血路。

在这场血色禁城的夜晚，两个灵魂在最高点遥遥对望。沈望舒知道，长夜已尽，而那个由她和周景疏亲手开启的新大齐，正随着山脚下的马蹄声，踏碎寒霜，迎风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