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前朝为了权力、俸禄与旧日的荣光闹得不可开交、满地鸡毛时,沈望舒掌管的“惊鸿女学”却迎来了最静谧也最坚韧的力量。
作为一品诰命兼女学学监,沈望舒深知,要让大齐的女子地位真正稳固,仅仅靠周景疏颁布的那几条《女子继承律》是不够的。律法若无执行之人,便如空中楼阁;权利若无职权护航,终究是镜花水月。在这个以权力为绝对轴心的帝国,女子必须掌握行政、律法与算术的核心本领,必须真正进入朝堂的决策层,掌握清算资产、治理民生的实权,才能在男权的重重围剿中,拥有真正的发言权。
在女学的明德堂内,沈望舒亲自主持了第一场“女官选拔试”。
她从女学的佼佼者中,精心选拔出了第一批通过了严苛考核的学子。这三十六名女子,与寻常待字闺中的千金截然不同,她们不仅能将《大齐律》倒背如流,更能熟练运用沈望舒从异邦书籍中提炼、并结合大齐国情传授的“格物算术”。她们的眼神中褪去了闺阁女子的娇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处理繁琐地方赋税与民生纠纷时的沉着。
在周景疏的全力支持下,幼帝下旨,打破了千年来的性别禁忌,破格录用这批女子进入六部实习。其中,表现最出色的学生林婉儿,由于心思缜密且算术极佳,被分配到了处在风口浪尖的户部,专门负责核校由于削减荫封而清算出来的世家资产。
这道旨意下达时,京城的流言蜚语几乎要掀翻了女学的院墙。茶余饭后,皆是嘲讽周景疏“色令智昏”、咒骂沈望舒“祸乱纲常”的刺耳之声。然而,沈望舒只是淡然一笑,站在女学监那方窄窄却重逾千钧的讲坛上,对着整装待发的三十六名女官,郑重地整理了她们的青色官袍。
“女子入仕,不是为了与男子争权夺利,而是为了给大齐这滩浑浊的官场泥沼,添一抹清明。”沈望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石掷地,“你们手里的那支笔,和周太傅手里的那柄重剑一样,重逾千斤。他斩断的是腐朽的枯木,而你们要勾勒的,是新政的基石。”
……
林婉儿入职户部的第一天,便领教到了何为“官场如战场”。
户部的庭院里,苍松依旧,但人心却冷如寒冰。案卷被老牌官员们故意堆放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高高垒起,如同一座座无言的嘲讽之山。
那些自诩清高的员外郎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甚至在林婉儿经过时,故意高声谈论酒肆勾栏,以此羞辱。到了午间用膳,竟无一人引领,甚至有人故意将空余席位占满,冷眼看着这位大齐第一位女户部实习官。
“女子算账,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她们懂什么勾股术?懂什么平衡账目?怕是连斗和升、两和钱都分不清楚吧?”一名年老的员外郎在公堂之上,当着林婉儿的面冷嘲热讽,引来周围一阵放肆的哄笑。
然而,林婉儿并未如他们所愿那般掩面而泣。她自幼随沈望舒学习新式算术,那种逻辑思维已经渗透进她的骨髓,冷酷得近乎机械。面对世家大族多年来利用职权、官商勾结堆积如山的假账、烂账,她没有眼花缭乱。
她独坐窗前,仅凭一只算盘、几张宣纸。那些在外人看来如天书般的数字,在她眼中却成了有迹可循的蛛丝马迹。凭借女学培养的敏锐直觉与严密的格物法,她废寝忘食,在短短三天三夜内,便从江南递交的数千份琐碎公文中,精准地抓住了几个微不可察的利息差。
最终,一张清晰的资产对比图表诞生了。曾家在江南隐瞒不报的三千顷良田、以及挂在虚假佃农名下的数万两白银资产,在这张图表下无所遁形。
当这叠厚厚的证据、清晰的对比图表摆在太傅周景疏的案头,并由周景疏直接拍在金銮殿的龙案上时,原本叫嚣着要辞官抗命、以死谏之的曾家家主瞬间哑火,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死灰。
那不是空洞的指责,而是无从抵赖、甚至连狡辩余地都没有的铁证。林婉儿用她那纤细却坚定的笔尖,向天下人证明了沈望舒的话:女子的细致与理性,不仅能持家,更能理国。在这破旧立新的时代,这便是最锋利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