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暴雨在潜意识深网中肆虐，而在现实世界，乔治市（George Town）同样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赤道雷暴。
“嗤——！！！”
打石街地下深处，老鬼的“极客回收站”里，那台被称为“利维坦”的军工级深潜舱突然爆发出极其刺耳的泄压声。高压液氮冷却液化作浓重的白雾，从舱门的缝隙中狂喷而出，瞬间将整个地下室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System Override: Emergency Eject Protocol Initiated.
Neural Disconnect: SUCCESS.
Warning: Patient vital signs critical.
“砰！”
沉重的黑色舱盖被一股极其粗暴的物理力量从内部一脚踹开。
孟如云就像一个溺水获救的死囚，猛地从舱体里坐了起来。他浑身上下沾满了淡蓝色的神经传导凝胶，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大口吞咽着地下室里那混杂着机油、硝烟和血腥味的浑浊空气。
“咳咳咳！呼——”
现实世界的感官如同潮水般涌回。重力、疼痛、寒冷，以及大脑深处那种因为严重超频而带来的针扎般的撕裂感，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狼狈地从舱体边缘翻滚下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黑色的瞳孔中，金色的代码流光正在极其缓慢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打破了宿命枷锁的极致狂喜。
“如云！”
守在全息控制台前的林以雪猛地转头，她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波动。
然而，现实世界根本没有留给他们任何庆祝胜利的时间。
“轰隆——！！！”
地下室最外层的那道厚重铅门，终于无法承受长庚基金会雇佣兵长达半小时的定向爆破。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重达数吨的金属门板被硬生生炸飞，狠狠地砸在墙壁上。
“【障碍清除！突击阵型，杀光里面所有人，夺回服务器！】”
门外的浓烟中，六名佩戴着战术夜视仪、手持HK416突击步枪的清道夫犹如黑色的死神，踩着满地的碎砖瓦砾冲了进来。红色的激光瞄准线瞬间在狭窄的地下室里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操！这群疯狗真把老子的地盘当公共厕所了！”
老鬼咆哮一声，他那只红色的机械眼疯狂闪烁。他猛地拉下控制台旁的一个拉杆，地下室天花板上的两台隐藏式重型工业切割风扇轰然坠落，带着恐怖的动能砸向雇佣兵，勉强延缓了对方冲锋的脚步。
“没子弹了！”林以雪扣动扳机，手枪发出无力的“咔嗒”声。她咬紧牙关，拔出大腿外侧的战术军刀，准备迎接最后的肉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股极其诡异的无形波动，突然以孟如云和旁边那张普通手术椅为中心，向外猛地扩散开来！
那不是物理冲击波，而是纯粹的精神震荡！
手术椅上，一直处于深潜昏迷状态的汤益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经历了十五年植物人梦魇、看穿了无数虚妄、最终在“记忆之雨”中找回完整灵魂的眼睛。
他没有起身，只是偏过头，极其冷漠地注视着那几个冲进来的清道夫。
“你们这些依靠脑机接口接收指令的傀儡，难道听不到……云端里那场雨的声音吗？”
汤益生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恐怖穿透力。
作为初代觉醒者，他在梦境中拿回了“染血的小册子”，补全了自己所有的精神算力。此刻，即便回到了现实，他依然保留了极其强悍的潜意识干涉能力。
下一秒。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清道夫猛地僵住了。
他们耳后的金属芯片开始疯狂闪烁红光。在他们的视网膜投影中，长庚基金会那不可一世的V2.0战术指挥系统，突然被无数绿色的乱码覆盖。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哗啦啦”的暴雨声，直接在他们的大脑皮层深处炸响！
那是孟如云在潜意识深网中释放的“回忆之雨”！
这场雨不仅冲刷了植物人的沙盒，更顺着长庚基金会的底层网络，如同超级病毒一般，逆向感染了所有连接在云端的设备！
“啊啊啊啊——！”
三名清道夫痛苦地扔掉步枪，死死捂住自己的脑袋。他们的眼前出现了无数植物人苏醒时的复杂记忆碎片——思念、痛苦、悲伤、狂喜。这种极其庞大的情感数据流，瞬间冲垮了他们那被抹除情感的杀戮逻辑。
“系统过载了！他们在现实里也卡Bug了！”孟如云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没有武器，但他有这间地下室的物理权限。
孟如云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根高压电缆，利用自己尚未完全消散的生物电磁感应，极其粗暴地将电缆的一头扎进了旁边一台老旧服务器的超频电源中。
“给老子……全部重启！”
孟如云大吼一声，将爆发出刺眼蓝色电弧的线缆，狠狠地甩在了满是积水的地面上。
“噼啪——轰！”
高压电顺着水流，极其精准地击中了那几名陷入精神混乱的清道夫。他们身上的战术外骨骼和脑机接口在数千伏特的电压下瞬间短路殉爆。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
短短十秒钟。
六名全副武装的顶级雇佣兵，全军覆没。
地下室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风声，和角落里服务器过载后的报警声。
“扑通。”
孟如云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跌坐在满是积水的地上。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忽然极其神经质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下雨了，汤医生……我们真的让那个狗屁世界下雨了！”
手术椅上，汤益生扯掉了身上的连接线，缓缓坐起身。他摘下那副沾满灰尘的金丝眼镜，用衣角极其认真地擦拭着。
“是啊，下雨了。”汤益生看了一眼旁边满脸震撼的老鬼，又将目光，极其复杂、极其锐利地落在了靠在墙角包扎伤口的林以雪身上。
“而且这场雨，不仅淋湿了梦境，也该把现实里那些伪装的面具，洗干净了吧。”
汤益生的声音变得极其冰冷，“你说是吗，长庚基金会的大小姐，林长庚？”
此言一出，整个地下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老鬼那只正在给自己点雪茄的机械手猛地一抖，雪茄掉进了水坑里。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独眼，看看汤益生，又死死盯着林以雪：
“长公主？！雪鸮……你他妈是局长那个疯子的亲生女儿？！”
孟如云虽然在梦里已经从纸条上得知了真相，但此刻面对现实中这个和自己并肩作战了三年的女人，他的眼神依然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复杂。
林以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用力将右腿的贯穿伤死死扎紧。冷汗顺着她那张清丽而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泥泞的地上。
处理完伤口，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慌乱和躲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悲哀。
“是。我本名叫林长庚。”
林以雪看着汤益生，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碎，“十五年前，长庚医学基金会成立。外界都以为，那是我父亲为了拯救他那对变成植物人的龙凤胎儿女而设立的慈善机构。但没人知道，‘长庚’这个名字，其实是我的名字。”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原本是一个多么好的神经科医生。直到那场车祸……我的弟弟妹妹陷入了不可逆的脑死亡边缘。他疯了。他偏执地认为，只要把无数植物人的脑电波连接起来，就能利用庞大的算力，强行重构弟弟妹妹的意识。”
“所以他就丧心病狂地在1999年的精神病院搞人体实验？所以他就把包括我在内的几十万人，强行锁在那个叫做‘仁民小学’的沙盒里，让我们永远醒不过来？！”
汤益生猛地站起身，因为情绪激动，他周围的空气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折射。这是他长达十五年被困在十岁躯壳里、被反复折磨所积累的愤怒！
“对不起，汤益生。”林以雪迎着汤益生杀人的目光，没有退缩，“当年我只有十七岁。当我发现他在做那些极其反人类的活体实验时，我试图黑进系统释放你们，但我失败了。我只来得及在系统底层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唤醒后门’，并建立了一个无法被他完全监控的‘马来村落’安全区。”
“然后呢？你就叛逃了？”孟如云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不得不逃。”林以雪看着孟如云，眼底闪过一丝水光，“如果我留在那里，我也会被他变成失去自我意识的管理员。这三年来，我化名雪鸮，在暗网悬赏榜上活得像个幽灵。我找你做搭档，是因为我发现你的脑波频段和骇客技术，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可能从外部摧毁V2.0系统的人。”
“你利用了我。”孟如云咬牙。
“是，我利用了你。我也利用了老鬼的深潜舱。”林以雪坦然承认，但随后她话锋一转，语气极其决绝，“但我从未想过要害你们！在现实世界，我用我的命在给你们守住这道物理防线！刚才如果你在里面死了，我也早就拉响手雷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地下室里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良久，孟如云叹了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把未损坏的突击步枪，扔给林以雪。
“这笔账，等我们彻底炸了你老子的大楼再慢慢算。”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汤益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恢复了理智。
老鬼连忙转身，在全息控制台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乔治市的实时新闻网络。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开。
【突发新闻！乔治市第一医院出现医学奇迹！】
【难以置信！全市九家脑科专科医院，累计超过三万名植物人，在十分钟前同时出现脑电波活跃反应！】
【记者前线报道：部分昏迷长达数年的患者已经睁开眼睛，他们苏醒后的第一句话，都在呼唤亲人的名字……】
画面中，乔治市的医院里乱作一团，医生护士疯狂奔跑，家属们抱着刚刚苏醒的亲人痛哭流涕。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那场无形的“回忆之雨”降临之后！
“我们做到了。”孟如云看着屏幕，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释怀的笑意。
V2.0的核心沙盒被瓦解，那些被囚禁在“仁民小学”里的灵魂，终于回到了他们现实的躯壳中。
“不，还没有结束。”
林以雪盯着另一块屏幕上的数据，脸色极其难看，“这只是那些外围的、连接不够深度的植物人。你们看长庚基金会总部的数据流向！”
全息投影切换到了乔治市的网络拓扑图。
只见在市中心那栋高达九十九层的双子塔周围，数据流量不仅没有因为沙盒崩溃而减少，反而在以一种几何级数的恐怖速度疯狂飙升！
“沙盒虽然崩溃了，但我父亲手里的硬件服务器还在。”
林以雪咬着嘴唇，“他切断了那些普通植物人的连接，是为了集中所有的算力。他把龙凤胎的残余意识，连同那些在‘清醒者猎杀名录’上抓来的高智商天才的脑电波，全部压缩进了最深层的物理核心！”
“【警告：检测到高危广域精神频段覆盖。】”
突然，老鬼地下室里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
甚至连外面的雷雨声，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遥远和沉闷。
“怎么回事？”孟如云感觉到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在潜意识深渊里面对那面“黑冰”时一样压抑。
“快看窗外的监控！”老鬼指着屏幕大吼。
监控画面显示着打石街地表的雨巷。
暴雨如注，但在那昏黄的路灯下，地上的积水竟然开始违背重力，极其诡异地向上倒流！
紧接着，街道两旁的百年骑楼墙壁上，开始极其不合理地长出大片大片黑色的、类似于蝙蝠翅膀般的肉膜！
几个早起的乔治市市民走在街上，突然指着半空中，发出了极度惊恐的尖叫。
在他们的视网膜中，半空里漂浮着无数个面目狰狞的“无面怪”，正提着生锈的扫帚，在现实的街道上游荡！
“这是……集体幻觉？！”汤益生震惊地倒退了一步。
“不，比那更糟。”
孟如云走到控制台前，双手飞速敲击，解析着空气中弥漫的电磁波。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幽灵协议’！局长彻底疯了！”
孟如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代表着最高权限释放的代码，“他在利用遍布乔治市的全息投影仪、通信基站和脑机接口信号塔，把潜意识深网里的那些‘梦魇代码’，强行具象化、投射到了现实世界！”
局长失去了梦里的沙盒，所以他决定，把整个现实世界的乔治市，变成他的新梦境！
“砰砰砰！”
地下室的通风管道里，突然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
那不是人类的脚步，而是某种由纯粹恐惧具象化而成的“东西”，正在顺着现实的物理通道，向他们逼近。
“游戏升级了，各位。”
孟如云捡起一把散弹枪，眼底的金光再次燃起，这一次，透着极致的疯狂。
“在梦里，我们用回忆降了一场雨。”
他转头看向林以雪、汤益生和老鬼。
“现在，在现实里，我们得去那栋九十九层的大楼，亲手把神仙的服务器，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