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绿眼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尔森,像是在分析他。
他那双失去光芒的眼神,破烂不堪的身体,和他那空空如也的双手。
只是看了两秒,它便不再理会,就这么地绕开他。
头也不回地朝街道另一头跑去,而那方向正传来持续不断的枪响。
魏尔森转头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废墟之间,他预想了各种结局,但唯独没想到这种。
‘为什么不杀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环顾四周。
街道上,废墟间,坍塌的墙角后面。
第三机动军团的士兵们正在以各种不同的方式面对着这场战斗的尾声。
有人还在开枪射击,用那些早已称不上阵型的散兵游勇做着最后的挣扎。
有人已经被恐惧压垮,丢下枪逃向未知的方向,弃守了最后一道防线。
也有人和他一样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后脑,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念祷词。
但奇怪的是,这些绿眼完全没理会那些没了枪或跪在地上的士兵。
像刚才那样只是跨过他们,继续追击那些还在开枪的抵抗者。
‘它们在针对拿枪的士兵?’
魏尔森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依次扫过去,最后停在不远处,那具已经不会再动的躯体。
藏獒团长的身体趴在前方,魏尔森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活下去。
藏獒团长那句话,如溺水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魏尔森用手撑着膝盖,一寸一寸地站起来。
膝盖在抖,手臂在抖,他试了好几次才把重心稳住。
接着他便开始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
他的步速很慢,像个被抽空了大半的东西,还勉强维持着一个人的形状。
一切记忆画面如潮水涌入进来。
他与13队的过去军营生活,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孔他还记得。
以前也有过好几次那晚的派对,大家也是那样的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阿伦每次都拉自己过去,而自己每次看似拒绝,且依然还是参与进去。
每一次他们都会说过去的生活,说他们的梦想,说战争结束后自己想要做什么。
阿伦想成为摔跤手,他那身板不打擂台确实可惜了。
麦迪斯想开个咖啡馆,说是开张时会邀请大家一起喝咖啡,无限供应。
杰克想要成为一个小说家,想把他们在军队里的经历写成故事,让大家看看。
贝弗且是没说多少,他只求自己可以安心地回到家乡那里安眠。
汉吉。。。
“队长,你呢?出去后你想做什么?”
像是回到了那时候,汉吉在大家聊着各自梦想时,突然问了他。
“我吗?”
魏尔森摸着下巴想了想,无奈摇了摇头道。
“我没想那么远,可能开个烤肉串摊吧。”
“嘿嘿嘿,如果是那样那么队长,你到时可要请我们吃啊!”
“想的美,最多给你们打8折。”
随着大家大笑几声后,魏尔森看向汉吉问道。
“你问了我,那么你呢?你想做什么?”
“哈哈,那我就跟你合伙,你负责烤,我管收钱。”
“哎,你这是打算跟我跟到底了是吧?”
魏尔森不自觉地笑了几声。
“呵,呵呵。。。”
笑声很低,很沙哑,也迅速地被周围的枪声淹没。
他依然还在走,走过那些正在倒下的身影,走过那些抱着头蹲在墙根的士兵。
一只绿眼从街对面横穿过去,一拳打穿了一个还在举枪射击的士兵,那人倒下去之后枪还攥在手里,死死不肯松开。
又一只绿眼从一栋半塌的楼房里走出来,一声爆炸响起,那栋楼房彻底坍塌下来。
他还看到几个士兵互相搀扶着从他左侧的巷口跑过去,有人身上带着伤,跑了两步摔倒了,旁边的人伸手去拉,两人一起爬起来继续跑。
有的绿眼看到了他,且没理会,继续朝着那群开枪的士兵冲去。
走了大约几十步后,魏尔森停了下来,他的笑声也停了。
他就这么地站在一处碎砖堆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东西。
一只灵缇犬躺在那里。
他的双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脚踝朝向了不该朝的方向,膝盖以下的骨节像是被揉碎又重新按回去了。
他的脸朝着侧面,那双总是跑在所有人前面的眼睛闭着,嘴角沾着血,还带着一点点往上翘的弧度。
而他的手里死死护住那本他总是不离身的小册子。
魏尔森站了很久,直到胸腔里最后一点还在撑着的东西垮了下来,他整个人跪了下去。
看着那张脸,嘴里沙哑地质问道。
“说好的溜一圈就回来,敢欺骗队长了,杰克?”
随后他便颤抖地举起手,伸手往那本小册子抓去。
且发现杰克的手捏的很紧,不肯松手。
“怎么,死了还不让我看吗?”
随后像是听到了魏尔森的话,他那一只紧握的手松开了。
魏尔森拿起小册子,翻开第一页。
里边有很多字,那些字让他感到陌生,但是他依然认得几个。
是13队伍所有25名成员的名字,杰克把他们给记下来了。
而最后一行且是写了那么一段。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死后有人记得我们,记得我们的故事,记得我们不是怪物。’
突然一颗水滴在小册子的页角下。
魏尔森轻轻抚摸那被浸湿的页角,随后又一颗滴落。
很快天空渐渐暗淡,并下去毛毛雨。
魏尔森抬起头闭眼,任由雨水从他眼角滑落。
“活下去。。。团长,你这命令。。。我这就执行。”
最终,他收起了小册子塞进自己衣服里,并伸手摸着杰克的眼皮,嘴里说了几句。
“杰克,我给你个任务,到那边替我跟其他人说一声抱歉,我会很晚才过去。”
话说完,他便感受到一阵风从他耳边吹过,向着一个遥远的地方飞去。
他苦笑一会,便尝试再次单手撑着膝盖,提起最后一丝力量。
他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多难,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立场去说服任何人了。
"停火。"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但是声音极小。
"不要再打了。"
没有人听到他,枪声还在响。
"停火——!"
终于他拔高了嗓子,那声音在废墟之间碰撞回弹,附近几个士兵听到了他的声音。
"所有人放下枪!不要再打了!"
魏尔森没有看他们,只是把双手举过了头顶,让自己站成一个毫无威胁的姿态。
"我们打不赢的!"
他的声音在撕裂的边缘颤抖,但还在一字一字地往外送。
"你们看到了吗?他们不杀投降的人!放下枪,趴下,抱住头!”
“活下来!至少活下来!"
这时街对面传来吼声,是第6队的队长,罗纳。
"你他妈的懦夫!魏尔森!你特么——"
罗纳的声音突然被一声撞击打断了,连人带枪被绿眼扫飞出去。
他那本就有些长歪的脸,便是变得面目全非。
魏尔森只是叹了口气,指着罗纳高声道。
“你们看看!这些怪物只打还拿着枪的人!”
“只要放下枪,它们就不会攻击了!”
随着魏尔森的解释,又有一个生生的例子,几个本就没有战意的士兵已经丢下了手中的步枪。
听到金属磕在碎石上的闷响,魏尔森看向远处那几个丢下武器的士兵。
他们弯下了膝盖,双手抱着后脑趴在了地面上。
这时一只绿眼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只是停顿几秒,便转头寻着下一个目标去。
他看到了,绿眼真的没有攻击他们,连同其他附近的士兵也看到了。
嗒!嗒!嗒!
枪械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短促的,断断续续的雨落在金属屋顶上。
投降动作像石子投入水面荡开的波纹,一个个士兵开始照着之前那几名士兵的样子趴下。
有人还在骂喊那群丢下枪的士兵,继续与绿眼死磕到底。
有人已经不顾一切,只想着趁这个混乱场面逃离。
有人只是浑身是血,躺在塌坑里等待死亡。
骂声,哭声,枪声,祷告声不断在这已经崩裂的市中心里响起。
魏尔森没有去看那些人,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事情。
他重新跪下来,就跪在杰克身边。
重复念着团长给他的那句话。
活下去。
。。。。。。
“它们这是在干什么?”
纳特看了看荧幕里的情况,询问一旁的白大褂黑猿。
白大褂黑猿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备实验进度。
“他们在投降,我的奈特上将。”
“我没问他们,我在问为什么我的这些武器没有攻击他们?”
白大褂黑猿这才明白,清了清嗓子解释道。
“哦是这个啊,因为它们在判定威胁等级上,它们把这群投降的士兵纳入为无威胁,因此不会触发攻击指令。”
“它们会优先处理仍在进行有效抵抗的。。。目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您现在希望修改指令,我们可以立即执行,让它们连同投降者一起处理。”
奈特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荧幕上来回扫了一遍。
最终落在那个坐在废墟中间,低着头的大灰狼身上。
那人没有拿枪,没有逃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个死人。
奈特没多看一眼,只是收回视线拿起外套,站起身准备朝出口走去。
“算了。”
“您的意思是。。。?”
白大褂黑猿快步跟上。
"那些投降的留着,送去其他军团还能用。"
奈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半边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顺手的事。
"还在打的,全部清掉。"
最后他跨出了门,没有再回头。
白大褂黑猿站在门口,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的写字板缓缓放了下来,然后嘴角慢慢扯开一个控制不住的笑容。
奈特上将没有拒绝,没有拒绝就是默认。
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转身朝操作台走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
"所有人注意,继续执行当前指令,清除所有仍在抵抗的目标。”
“投降者标记为非优先目标,留待后续回收。"
他低头在写字板的最后一行飞快地添了几个字,钢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清脆而轻快。
人型兵器,绿眼,项目酬金稳了。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那面最大的荧幕。
战场上的枪声已经稀落到了尾声。
那些仍在站着射击的身影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而那头大灰狼依然坐在废墟中间,像是整场战争都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