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最喜欢的排班是一天中的第一班,配给中心每天开门纳客前的准备部分被包含其中,凌晨四点开始早上九点结束。比起像是电厂那样更加常规的八小时工作时间,配给中心的巴特在这五小时后就结束他的一天工作了。有如此工时优待大概也是因为“上边”考虑了凌晨开始的非常规的工作时间吧。
巴特喜欢早班的原因除了工时外,还有这样不需要和客人打交道,戴着耳机听音乐,把停在外面的卡车里的东西搬进仓库整理记录就好。只是这样的早班并不是每次都有,被分到的时候巴特就会睡在家中另一个房间,以免闹钟打扰到柳柳,尽管柳柳不止一次表示过“这其实完全没什么所谓”。而今天的巴特就刚从九点结束的早班回到家中。
在巴特看来,他的一天这才刚开始,和休假甚至都没有多少差别。他打开了位于厨房壁柜里的一个金属盒子,把一个棕色纸袋拿出来,里面是先前拍摄的胶卷。这样的工作日白天让巴特感到时间的充裕感,比起似乎人们都在做些什么的周末,这样的日子让巴特觉得自己更有耐心去做仔细的事情。周末的人们总是要做这些那些来赶上平时落下的东西,家务啦采购啦,有确凿的计划等在眼前,这种感觉之下似乎让巴特感到自己难以获得耐心。
巴特记得这些大概有五六卷,大概一半是黑白。巴特顺手打开冰箱门,又从中拿了两卷低感光度胶卷,黑白彩色各一卷,觉得或许今天还能拍上几张。把黑白的那卷装到了“宾得”里,拧上印着”太苦马“商标的标准镜头。尽管在自己家里也有用于冲洗胶卷的环境(巴特把一个小隔间用黑色胶带做成了暗房),但在时间很充裕时,巴特还有另一个去处,他更喜欢那里。
“萨博”行驶在周中白天空闲的街道上,内置的六个音箱很安静,因为巴特突然想让自己的大脑暂时摆脱对音乐的依赖。狭窄的单车道两侧是大同小异的一层或者二层的小房子,后面就是幽深的树林。阳光堪堪透过积云,世界的色调就像是灰白色的大理石,冷静并且通透。低感光度的黑白胶卷是巴特在这样的天气下摄影的首选,不管是街道与建筑物表面的纹理还是其轮廓的线条,在五十毫米的视角下,都可以不受色彩打扰的被清晰呈现。
巴特把车停在了几乎完全空闲的城郊一处旧教堂的停车区域边缘。此地倒还拥有一片明亮的晴天,莫不是内置了什么可以驱散层云的高科技设备。巴特也拿不准这个跟几棵长久没有修剪过的树木作伴、外墙大概十年没清洗过的教堂是不是依然被启用,他从来没真正关心过教会,周日的时候也不会参与这类活动。他想到那些时,脑海中浮现出的脸和那些语气与论调,这么多年以来依然能让巴特的肠胃与眼球翻滚。
目的地并不是这个旧教堂,巴特只是借用这个停车区域,后面的部分则是要靠步行了。巴特拎着装有胶卷的棕色纸袋走进教堂后面的树林,沿着一个大概能够被称为道路的痕迹向树林深处走去,方向远离行车道。
离得旧教堂越远,云就越有统治力。走着,走着,没多久,巴特就感到这里的亮度低了很多——被云努力遮挡的微弱太阳光难以透过密集的树干。他本想拍几张树林的照片,但由于胶卷的感光度不够,巴特放弃了这个想法。一些掉落的树枝时不时阻挡在路上,能够明显看出道路已经许久没有被维护,但是地上的新鲜车辙印则是告诉巴特,一些小型车辆依然会从这里经过。他非常清楚这些是巡查车,这些远离城区的地方几乎都是禁地,“上边”的人会在这些禁地巡查,理由自然是出于安全考虑。
巴特并不担心巡查车,那些车运行时会有奇怪的噪音,隔着远他就能听到,只要往边上的树林一藏就能糊弄过去。巴特享受着树林中微微带有凉意的风、未完全消散的属于早晨的湿润泥土气味向前走着。树木开始变得有些稀疏,更多的阳光透了进来,巴特便知道了他快到了那个属于他的“藏身处”了。
那房子就明晃晃的出现在了一个空地上,它就像是黑洞,周围空空如也,树与草都被它吸进去搅碎了一般。巴特看到了属于他的“度假房子”。他不知道这房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也不知道它先前的用途,破旧的墙体下依然无法隐藏那颇为讲究的现代主义设计,里面得有四五千尺那么大,房间也是甚多,如果它维护得当,简直可以被称为豪宅了。巴特喜欢这里,美好的东西最终也会迎来破旧直至废弃,如果是一个崭新的大房子,这里那里都会想让人保持它完备的状态,而这被废弃的房子则是不同,它已经迎来了它的结局,巴特心安理得的身处其中,不需要再付出任何努力保持它,不需要付出任何责任,因为它已经处于最终形态(废弃)了。
巴特走进房子的正门,是他对这里很熟悉的潮湿水泥味道,还有细微的焦土气息,让巴特想起来燃放焰火结束后的味道。墙体被熏黑,墙皮已然剥落,巴特知道这些大概是火烧的痕迹。能够明显得知的是,这房子有个真正被用于冲洗胶卷的暗房,就在这房子的地下室,这也是巴特最喜欢这里的一点。暗房很是宽敞,而且因为处于地下,门关上后是彻彻底底的无光,这正是巴特需要的,于是他就时不时带着胶卷过来冲洗,工具和化学制剂也在这里置办了一气。
暗房的烧焦味道也是整个房子最重的,巴特怀疑火就是从暗房开始燃起,蔓延到房子的其他部分。熟悉胶卷特性的巴特自然也是知道,胶卷是极易燃烧的危险品,在同一地方囤积胶卷,一旦出现燃烧,火势便几乎无法被阻止。在一切结束之后,这房子似乎也就这样被废弃了。房子没有被烧塌,外观十分完整;内里的房间也大部分都算完好,理论上是可以被修复的,但,废弃了。
巴特点亮了他先前放置于暗房中的小台灯,他在处理胶卷时无法不听音乐,借着灯光,他拉开柜子抽屉打算挑选一盘磁带放到录音机里(巴特甚至连听音乐的设备都早就放置好了)。和在家中不同的是,巴特放在这个房子里的磁带都净是些边缘乐队出品,甚至可以说很多完全就是地下音乐,说出去也没人听说过的那种。这些都是他在一些爱好者之间的交易中换来的,喜欢的他自己留下来,没兴趣的就会继续交易出去换成其他磁带,大多数时候都是听都不听,仅仅是看磁带盒的印刷凭感觉下手。
巴特看到了一盒他很陌生的磁带,盒子是纯黑,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他完全没有印象何时弄来的它,似乎它先前未出现在那里。巴特认为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磁带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考虑到这里不会有其他人来,不管是什么东西,那都该是他自己放在这里的。巴特疑惑地拿起这盒磁带,在他看来,交易来的磁带完全没有印象是很反常的,通常来说,他都会优先听刚获得的音乐,不会出现没有听过但却放了很久的磁带或者光碟。但此刻,巴特无论如何回想,都想不到这盒包装几乎纯黑,上没什么都没写的磁带是从何而来。虽说纯黑的磁带盒更容易留下印象,但什么都没有写的话,怎么能够吸引人购买呢?还是说这是什么投机取巧的市场行为,吸引会为此产生独特的好奇心的消费者?如果确实如此的话,巴特显然已经上钩了。
一盒不知被何人放置于此的,包装为纯黑色的陌生磁带,可以说是可疑到极致了。
盒子被打开,抽出磁带本身,依然是黑色的标签,不过,标签上被用线条纤细还歪歪扭扭的独特字体印刷着“Page 43”的字母和数字。
巴特:页码四十三。
巴特下意识读了一下,这是乐队的名字?还是专辑的名字?甚至说,这难道是什么书籍的朗读,连音乐都不是,”页码四十三“是指的那本书的页码?对他而言,更大的疑惑依然是,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弄来的这个磁带?
他脑中也确实闪过一个更加可怕的想法,或许这个磁带的确不是他自己放置于此,这个房子是有其他人在,这个陌生的磁带就是例证。不过这个”其他人“会如何看待巴特呢?巴特自己还是明白一点,这里不属于他,无论怎么考虑,他都是这个房子的入侵者,尽管两年以来他在这里放置了这样那样的东西,但事实他依然不属于这里。巴特进一步想到,如果其他人存在,那一定也不是房子的主人,如果是房主,看见巴特的瞬间就该喊“滚出我的房子”了,如此疏于维护的房子怎么想都不会有房主存在了。既然不是房主,那么房子里还来过除了巴特以外的入侵者?那人又是以怎样的目的来到这里的呢?偷偷走过禁区,拜访这几乎废弃的房子,地道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巴特此刻没了什么冲洗胶卷的兴致,这个陌生的磁带让巴特感到心神不宁。他感到他背后的各个方向都传来了某种视线。巴特感到自己的感官此刻都变得比平常更为敏感,他无法自控地尽力捕捉房子里的声音,他也在不停的搜寻房子其他被人动过的痕迹。巴特不想在这暗房中听这个磁带,或者说,他很害怕那么做,尽管这害怕并没有什么确凿的来由。
他紧张的心情似乎在一个瞬间突破某个线,来到了一个全新的阶段,这时巴特只想离开这个暗房。他把印着“page 43”字样的陌生磁带丢进相机包,拿上刚刚摆出来的胶卷,行动迅速地离开了暗房。他一边向外移动,同时感受到自己的身后有视线打到身上,在这焦土气味地老旧暗房,他曾经倍感安心的地方,此刻巴特逃跑般地离开了。
巴特的假期心情已经被终结,他思维浑浊地走回到“萨博”车,机械地开回了自己家,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像不是自己控制的那般。进门的瞬间,巴特就像是被老鹰锁定的兔子回到了自己的窝。不管那是什么,他感到他那个曾经只属于自己的活动地盘此刻已经岌岌可危,或者已经不再存在。尽管他依然可能只是记错了,忘记了这盘磁带是他自己带过去的,但他心里依然那样认定着。
没来由地,巴特拿起墙上的电话,对着柳柳那边拨了过去。巴特感到自己需要和别人说些话,好让他回到现实世界,不再去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这种时候他不加考虑立刻就能自然想到的人就是柳柳。对方的工作号码,应该直接就能打到她的办公桌。
柳柳:“喂?”
巴特:“有在忙吗,说会儿话可以的吧?”
柳柳:“午饭时间,大家都在休息。有什么情况吗?”
一般来说巴特不会在工作时间给柳柳打电话,对他而言,属于他自己的白天时光总能被各种事情填上,即便无事可做,巴特也会静静享受无事可做的时间。巴特默默的把自己的时间变成了某种配额,完全自由并且不被打扰的时间是必不可少的。
巴特:“没有特别的事情,说起来确实是没有缘由的给你打电话了。”
柳柳:“那这还真不常见。”
巴特:“如果我说一个数字,四十三,你会有什么印象吗?”
柳柳:“这最好不是什么捉弄人的题目,单听数字本身,我想不到什么我觉得应该被想起的有关这个数字的特别。”
巴特:“毫无特殊之处?”
柳柳:“毫无特殊之处。”
巴特:“那你晚上要吃什么。”
柳柳:“晚上……等等,刚才的话题就结束了吗?”
巴特:“是的,既然那个数字毫无特殊之处,那么它就不再重要了。”
柳柳把一连串想要吃的东西告诉了巴特,由于柳柳要接着工作,听说是在和她的部门领导罗塞尼尔进行工作评估方面的会议,二人便结束了电话。巴特能听出柳柳满脑的疑惑,但这也不是第一次柳柳露出“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心情了,他对此丝毫不陌生。
巴特在和真实的人类互动之后感觉稍稍放下了先前失魂落魄的心情,想起了那个黑色的、标签上写着“Page 43”的磁带。他有些紧张的把磁带塞到卡座里,按下了播放键,没有用耳机,而是直接用了录音机的立体声扬声器。
是一首无人声的重型音乐,不好分类,大概可以称其为工业摇滚;编曲既杂乱(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噪音)却根底里又保持着铁一般的秩序感,邪门的秩序感。虽说是地下音乐(巴特作为音乐爱好者都完全没听说过),但却拥有着不差的技术。
“这很不一样“,巴特嘟囔了一句。
难不成是来自岛外的磁带吗?巴特下意识假设。他听完音乐,把磁带取出,再次仔细端详了这盘磁带的外表,确确实实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它何时录制,来自哪个乐队,发行公司是哪家一概不知。即便是岛外的磁带,也不该是这样光秃秃的吧。
只是考虑这首曲子本身,巴特是喜欢的。当然,但凡是个风格极端的地下音乐巴特都会欣赏一番,这事时至今日已经开始变得和音乐本身无关了,巴特偶尔也会自我检讨。听完这盘磁带后,巴特可以确信的是,他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没有听过的曲子,磁带不是他自己买的。但话说回来,这难道不就是偷拿了什么人的磁带了吗?
巴特把磁带单独放在了他一个不常用的抽屉里,好让自己能够轻松地找到它。不能让这个无法得到答案的事情占据自己一整天,不管那什么人是谁,至少对方是个地下音乐爱好者,这“什么人”的画像第一次有了一点点轮廓,巴特先前那种虚无缥缈的模糊视线中感知到了一些来自对方的信息,感觉对方是个巴特能够说上话的人。巴特的紧张感可以说是被一扫而空了。
下午便是一如往日的日常,整理自己家里的配给中心分发的物资,把衣服扔进洗衣机,用吸尘器把地面上总是出现的薄薄灰尘清理掉,最后准备晚饭。柳柳是个有着在日落前就结束晚饭习惯的人,这些年来巴特也适应了如此,所以柳柳到家时,晚饭就基本准备完成了。而巴特确信,只要他的手没有出现悲惨的意外被截肢或者失去功能什么的,柳柳就不能接近厨房,否则,他宁愿吃应急食品。
由于被奇怪的事情占用了时间,巴特就选择了培根蛋酱意大利面作为晚饭了,烟肉丁几乎不需要调味,而直面巴特烹饪起来也更为熟悉和简单,佩克里诺干酪也还有不少库存。尽管选择了难度更低的菜品,但如果说性格“怎样都好”的巴特在一件事上是不会妥协的,那么就一定是在做饭上了。
巴特很满意这一切,时间的把控刚好。他像是装饰圣诞树一样把吃的放在餐桌上,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审视了一番。他很喜欢,没什么引起他不满的地方。柳柳的班车可能在接下来的任何一分钟出现在门口了,略有角度的阳光从正门上面的小窗户照了进来,整个穿过房子,让房子里比中午都更为亮堂。
巴特看向门口时,忽然有个“沙沙”摩擦声传来,他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向了门口。柳柳还没回来,电厂班车的声音还没有先出现。
巴特走去与厨房连通的客厅,看到地上有个信封,显然是从门缝丢进来的。现在还会有人寄信吗?巴特嘀咕,走向前去。黄褐色的信纸,表面什么也没有,一个字都没写,也没有开窗好让别人能够看到里面的东西。
巴特捡起信封,在同一时间他似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烧焦气味。这气味不同于其他常见的烧焦气味,干燥而又晦涩。这股气味是混杂了潮湿的泥土气息,虽说是烧焦,却被融入了一种和焦味完全不相称的湿润。这正是旧教堂后面树林中废弃房子里的味道,就是巴特逃跑般离开的那个房子里的气息。
那种熟悉的紧张感一下子回归了,巴特感到自己不像是在地球上,而先前所感受到的视线,好像离开了那树林里的废旧房子,走进了巴特的家。巴特回头看了看厨房和餐厅区域,他看到了被下午阳光打亮的餐桌上自己精心的烹饪成果。除此之外自然什么异常都没有。但巴特感觉好像自己的视线去到哪里,视线外的地方就变得需要确认,巴特环顾了房子一圈。无法摆脱掉那种紧张感和那个想象中的视线了,巴特看向手里的信封,捏住一个角,一下子撕开。
巴特把一个信纸从黄褐色的信封中拿出,信纸上没有任何发信人或者收信人信息。巴特凑近了闻这张纸,毫无疑问的,依然是那个熟悉的,但出现在自己家里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湿润的焦土味。
信纸的一面写着:喜欢吗?
巴特把信纸翻了个面,另一面则是:回来。
“回来”被写的格外大。
喜欢什么?回来何处?
是对方在让自己归还偷走了的磁带吧,怎么看都是这样。巴特嘀咕道。但是对方能把信送到自己家,也就是知道自己的住址了,是如何做到的?除了跟踪之外不会有别的手段了吧。巴特开始飞速回忆白天从那里返回时有没有值得留意的线索,但当时由于紧张,几乎什么记忆细节都没有。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想要回磁带,直接敲门索要便是,何苦送来一封信?对方难道是个社交苦手,所以躲藏在废弃的房子中,这么久以来也无法和同样为入侵者的巴特打招呼,现在自己的磁带被偷了,还因为社交困难只能书面表达要求?这么一想这家伙也有些太可怜了。
巴特并不是那么想要回到那里,但不回去的话,无法归还磁带,而对方知道自己的住址,磁带还是无论如何都还回去为好。但回到那房子里,巴特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就在巴特难以做出决定时,门“嘎吱”打开,巴特猛然抬头,柳柳站在门口。
柳柳:“我回来了。”
巴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有几秒毫无反应。
柳柳:“怎么了吗?如此表情,像是在发呆一样。”
巴特终于意识到了是自己熟悉的人,他此刻就像是电器被重新插上了电源。
他把信纸攥成一团在手心中。
巴特:“没什么,来吃晚饭吧,刚才确实是发呆来着,胡思乱想各种各样。”
巴特看到柳柳感觉自己被拯救了。
随后巴特把那团信纸塞进裤子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