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淮这一病，整整休息了两天。这大概是他近几年第一次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去公司。周六下午，助理把几份必须签字的文件送到家里，临走前特意叮嘱。
【医生说您这两天最好还是休息。】
周景淮靠在沙发上翻文件。
【知道了。】
助理没动，他抬起头。
【还有事？】
【没有。】
嘴上说没有，人却依旧站着。
周景淮皱眉：【说。】
助理咳了一声。
【沈小姐昨天问过一次您的情况。】
翻文件的动作停住。
【什么时候？】
【上午。】
【怎么问的？】
助理掏出手机，找到聊天记录。
沈知意只发了很简单的一句。
【他烧退了吗？】
助理回复。
【已经退了，今天在家休息。】
她回了一个。
【好，谢谢。】
没了。
周景淮看了两遍，把手机还回去。
助理忍不住问：【您要不要告诉沈小姐，您今天还没完全退烧？】
【不用。】
【可是——】
【她问的是昨天。】
周景淮重新低头。
【昨天已经退了。】
助理：“……”
行。
现在连卖惨都不肯了。他收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玄关的时候，又听见身后一句。
【她还问别的了吗？】
助理转头。
周景淮还在看文件，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有。】
安静两秒。
【嗯。】
——
周一早上，沈知意到公司以后，桌上多了一杯热拿铁。
她看了眼隔壁。
【谁的？】
同事指了指会议室。
【程总。刚才买多了一杯。】
沈知意拿起来，杯身贴着便利贴。
九点开会，别空腹喝。
她看了两秒有点奇怪。程砚怎么知道她没吃早餐？下一秒，她就想起来了。上周连续三天早会，她都是拿着咖啡进会议室。第三天胃不舒服，中途出去找了胃药。当时程砚正好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了。她把便利贴揭下来，随手夹进笔记本里。
九点整，拾味项目组全部到齐。品牌年度计划已经进入正式执行阶段，接下来最重要的是第一家新概念门店。如果顺利，这家店会成为拾味未来三年的模板。选址、空间、菜单、品牌视觉和营销活动全部要同步推进。会议开到一半，程砚把一份资料推给沈知意。
【临城南站这个点，你怎么看？】
她翻了几页。
【人流够，但不适合。】
【原因？】
【太快。】
有人没听懂。
【什么叫太快？】
沈知意把商圈图放大。
【南站客流大，但大部分人在赶时间。拾味现在要做的是“相聚”，第一家概念店如果放在这里，消费者对品牌的第一印象还是快进快出。】
她指向另一个位置。
【我更倾向这里。】
【云河里？】
【嗯。】
【租金高百分之二十七。】
【但是停留时间是南站的两倍。周边住宅、办公、商业都有，而且晚上八点以后的客流不会断。】
财务负责人皱眉。
【成本太高。】
沈知意没有马上反驳。
【所以我想去现场再看一次。】
程砚点头。
【下午去。】
她抬眼。
【你也去？】
【不欢迎？】
【我是怕程总太闲。】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
程砚合上电脑。
【那看来最近给你的项目还不够多。】
沈知意立刻改口。
【欢迎，非常欢迎。】
——
下午四点，两个人到了云河里。工作日人不算多。沈知意从一楼走到三楼，又绕到外围街区，连续记录了几个出入口的人流。程砚跟在旁边，手里拿着她刚才顺手塞过来的三张宣传单、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还有一本商场导览册。走到二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沈经理。】
【嗯？】
【我现在像什么？】
沈知意头也没抬。
【创意总监。】
【哪个创意总监负责拿水？】
她终于回头。
看见他两只手都被自己塞满了，没忍住笑。
【抱歉。】
说着伸手要拿。
程砚却往旁边避了一下。
【算了。】
【不是不愿意？】
【已经拿这么久了，现在还回去显得我很小气。】
沈知意笑得更厉害。
【那辛苦程总。】
【记得写进年终评价。】
两个人继续往前。
走到二楼东区的时候，程砚忽然问：
【你很喜欢这里？】
【为什么这么说？】
【你从进来开始已经看了三个空铺。】
沈知意低头在平板上记数据。
【职业习惯。】
【以前也这样？】
她想了想。
【以前没有。】
【那以前逛商场看什么？】
问题很随意。
沈知意却愣了一下。以前？以前逛商场，她大部分时候都在看男装。周景淮衬衫旧了没有。领带是不是缺颜色。家里的拖鞋要不要换。偶尔经过女装店，看见喜欢的衣服，她也会停一下。只是很多时候，停过也就算了。程砚发现她很久没回答。
【这么难？】
【不是。】
沈知意笑笑。
【就是发现以前好像没认真逛过。】
【商场都没认真逛过？】
【差不多吧。】
【那今天认真一点。】
她看他。
【我们不是来工作的吗？】
【消费者观察也是工作。】
【程总，你这算公费摸鱼吧？】
【别说出去。】
沈知意笑了一声。
两个人刚好经过一家女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米白色大衣。她的脚步明显慢了一点。只是两秒，很快又继续往前。走出几步，却发现程砚没有跟上。她回头。
【怎么了？】
程砚站在那家店门口。
【不是喜欢？】
【还行。】
【“还行”会回头看两次？】
沈知意一怔。
【我回头了吗？】
【两次。】
程砚指了一下店里。
【进去看看。】
【真摸鱼？】
【五分钟。】
【被公司发现呢？】
【我批的。】
她被这句话逗笑。
【滥用职权。】
最后还是进去了。
那件大衣上身比想象中好看，店员站在镜子旁边。
【小姐，这件很适合你，颜色也很衬肤色。】
沈知意看着镜子。
剪裁很简单，腰线却很好。她很少买这种颜色，以前总觉得不耐脏。程砚站在几步外，正在回工作消息。沈知意转了一圈。
【怎么样？】
他抬头。
【问我？】
【不然呢？】
程砚把手机收起来，认真看了一会儿。
【好看。】
【就这样？】
【那要写一份分析报告？】
【可以，毕竟你是创意总监。】
程砚笑了。
又看了一眼。
【比你平时穿的颜色好看。】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平时很难看？】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
【太安全。】
沈知意怔了怔。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程砚说她“太稳”，现在又说她穿得“太安全”。她重新看向镜子，几秒后。
【买了。】
店员立刻笑着去开单。
程砚挑眉。
【这么快？】
【不是你说好看？】
【我说了你就买？】
沈知意转头。
【主要是我自己也觉得好看。】
程砚笑了一下。
【那就行。】
她进去换衣服，程砚留在外面。手机这时震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
【周五摄影展开幕，给你留的票还要不要？】
下面跟着一张电子邀请函。程砚点开看了一眼，是他之前提过想看的一个城市纪实摄影展。朋友原本给了他两张票。他一直没确定带谁去，甚至准备自己去。手机又震。
【不要我就给别人了。】
程砚正准备回复。
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沈知意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手里拿着那件米白色大衣。
【发什么呆？】
程砚按灭手机。
【没什么。】
【走吧。】
【嗯。】
他没有在这时候开口。
——
六点多，两个人结束调研。原本准备直接回公司，沈知意却站在商场地图前看了半天。
程砚问：【还有哪里没看？】
【没有。】
【那你看什么？】
【吃的。】
她很坦然。
【我饿了。】
程砚低头看表。
【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是最难选的。】
【那面？】
【可以。】
最后两个人进了一家商场里的小面馆。不是约好的饭局，甚至还抱着一堆项目资料。点完餐，沈知意把平板放到一旁，整个人终于松下来。程砚看她揉了揉肩。
【很累？】
【还好。】
【你最近说“还好”的频率很高。】
沈知意看他。
【有吗？】
【有。】
【程总还统计员工口头禅？】
【职业病。】
面端上来。沈知意吃了两口，忽然看见对面的人把香菜一点一点挑出去。她有点意外。
【你不吃香菜？】
【嗯。】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忘了。】
【你也会忘？】
程砚抬眼。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人工智能？】
沈知意笑得差点呛到。
程砚把水推过去。
【慢点。】
她喝了两口。
笑意还没完全压下去。
【主要是你平时看起来什么都安排得挺好。】
【那是工作。】
【私下呢？】
问题问出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第一次，话题没有围着项目，程砚靠回椅背。
【私下很普通。】
【比如？】
【周末睡到十点，咖啡喝太多，偶尔看展。】
【你喜欢看展？】
【嗯。摄影比较多。】
沈知意有些意外。
【看不出来。】
【为什么？】
【不知道，感觉你应该喜欢那种很难看懂的当代艺术。】
程砚沉默两秒。
【这是夸我？】
【不是。】
【那谢谢。】
她又笑了。
程砚看着她，忽然发现沈知意最近笑得比刚认识时多了。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在会议桌上为了缓和气氛。她真正觉得好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起来。这个发现没有让他立刻想到什么。只是等沈知意低头吃面以后，他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移开太快。
——
回去的路上，沈知意坐在副驾驶整理今天拍的照片。翻到一张时，她忽然说：
【这个不错。】
【什么？】
她把手机转过来，是刚才商场外的街景。冬天傍晚，玻璃幕墙映着夕阳，人群从斑马线经过。
【你拍的？】
【随手拍的。】
程砚趁红灯看了一眼。
【构图不错。】
【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是不是有摄影天赋？】
【暂时看不出来。】
沈知意收回手机。
【你这人很不会鼓励别人。】
【我以为你更喜欢听真的。】
她顿了一下。
【也是。】
绿灯亮起，车继续往前。程砚忽然想起手机里那张还没有回复的摄影展邀请函，可直到把沈知意送到小区，他也没有提。
——
沈知意下车后，接到了周景淮的电话。之后发生的事和她预想中完全不同。周景淮在街对面、旧围巾、云河里、还有那句...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回到家以后，她还是把新买的大衣拍给了他。
周景淮回复：
【很好看。】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很适合你。】
沈知意看了很久。
没有回。
——
另一边，程砚刚到家。手机再次响起，还是下午那个朋友。
【程大总监，最后问一次，另一张票要不要？】
他站在玄关换鞋，看了几秒回复。
【要。】
对面立刻发来一个问号。
【终于有人约了？】
程砚没回。
过了一会儿，对方又发。
【谁？】
他把手机放到一旁没有回答。因为严格来说，还没有约，甚至连对方会不会答应都不知道。
——
第二天，沈知意穿着那件米白色大衣来上班。早会的时候，程砚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一直到会议结束，所有人陆续离开。沈知意抱着电脑经过他旁边。
【程总。】
【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今天没有那么“安全”了吧？】
程砚抬眼。
笑了一下。
【进步很大。】
【谢谢。】
她抱着电脑出去，程砚看着会议室的门关上。桌上的手机正好亮起，周五摄影展的电子票已经发过来了。
两张，他看了一会儿。按灭屏幕，没有马上去找她。
——
下午，项目组临时出了一个数据问题。沈知意和数据部门核了两个多小时。六点多，办公室的人已经走掉一半，她还坐在电脑前。程砚从会议室出来，经过她工位，又退回来。
【还没走？】
【马上。】
【你半小时前就说马上。】
沈知意头也不抬。
【这次真的。】
程砚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第三行公式错了。】
她愣住。
仔细一看，还真错了。
【……你怎么一眼看到的？】
【因为你把百分号写成小数了。】
沈知意改掉，数据终于正常。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救命之恩。】
【不用以身相许。】
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安静，程砚自己都停了一下。
沈知意慢慢抬头。几秒后，她没忍住笑。
【程砚。】
【嗯。】
【你居然会开这种玩笑。】
他很快恢复平静。
【偶尔。】
【挺吓人的。】
【那我以后注意。】
沈知意笑着关电脑。
【走了。】
【沈知意。】
她回头。
【嗯？】
程砚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
这一次没有用工作当借口。
【周五晚上有空吗？】
沈知意停下。
【应该有。怎么了？】
【有个摄影展。】
他拿出手机，把展览页面给她看。
【之前跟你说过的，城市纪实摄影。周五开幕。】
沈知意看了两眼。
【你朋友那个？】
【嗯。】
【你要去？】
【本来就打算去。】
程砚停顿了一下。
【我有两张票。】
沈知意没有马上接话。
办公室已经很安静，只剩远处有人收拾东西的声音。
程砚看着她。
【如果你有兴趣，要不要一起？】
沈知意看了他两秒。
【这是工作吗？】
【不是。】
【顺路？】
【也不是。】
她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程砚笑了。
【别替我找理由了。】
【就是想约你。】
沈知意握着电脑包的手微微收紧。
【程砚。】
【嗯。】
【你是在约我吗？】
【是。】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急着等她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很平静地补了一句。
【不是程总约项目经理。】
【是程砚约沈知意。】
这一次。
这句话落下来之前，他们已经一起开过很多场会。一起熬过方案，一起跑过门店。也在某个原本只属于工作的下午，逛了一家女装店，吃了一碗面。沈知意看向他手机里的两张票，其中一张下面写着——周五，19:30。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几点结束？】
程砚眼底很轻地动了一下。
【九点半左右。】
【远吗？】
【美术馆。地铁四站。】
沈知意点点头。
【那好。】
这次换程砚停住。
【好？】
她忍不住笑。
【不是你约我吗？】
【我答应了。】
程砚看着她。
几秒后，也笑了。
【好。】
【周五见。】
沈知意纠正。
【明天公司也见。】
【……也是。】
她抱着电脑往电梯走，程砚没有跟上。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沈知意抬头，隔着越来越窄的门缝，两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门关上，程砚站在原地。低头把那张一直没有转发出去的电子票，发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