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带有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混杂着柴油废气和某种肉类腐烂发酵后的酸味,在四湾镇狭窄泥泞的巷子里疯狂盘旋。
陆嘉半蹲在一栋墙皮大量脱落的平房阴影里,她死死地扣着那把一路上跟着她杀过来的重型测振仪,手臂上缠着厚厚一层用A4纸和工业生料带包裹的防具,僵硬得像两根绑着铁板的木棍。
在她身后,小莫正背着沉重的改装工具包,脸色苍白地喘着粗气。他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微弱的绿光在闪烁。
“嘉姐,前面的巷子……地表震动不对劲儿。”小莫把声音压得极低,指着屏幕上乱成一团的波形图,“这不是脚踏声,那种感觉就像是几十块湿漉漉的猪肉贴在地上被拖着走,幅度极大,但频率极慢。”
“是阶段三的边缘组织,或者是顺着海岸线爬进来的散菌丝。”陆嘉冷声说道,同时眯起眼睛看着巷子口对面那块摇摇欲坠的塑料招牌:“老老实实打鱼·四湾镇综合渔具专卖。”
招牌下方的玻璃门早已碎成渣滓,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门框上方的手摇式防空警报器——那是个上世纪的铸铁老古董,被粗暴地用两根螺栓拧在门梁上,手柄上还残留着一层斑驳的红漆。
大壮哥猫着腰从后面溜了过来,身上那件满是污渍的冲锋衣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他依然举着那个补光灯已经碎了半边的自媒体云台,脸色惨白,却强撑着说道:“嘉姐,我们要去抢那家渔具店吗?里面会有什么?鱼线、鱼钩吗?用这些东西去勾那些连子弹都打不透的变异怪,不是送人牙签吗?”
“不懂就闭嘴。”陆嘉头也不回地低声咒骂道,“四湾镇是个渔港,这种老渔具店里肯定有高浓度的工业粗盐,还有用来处理渔船挂底的高分子卡扣缆绳——单根缆绳的抗拉力就超过三吨。更重要的是,里面还有船用的打孔工具和绝缘橡胶服。”
她扭头盯着大壮哥,“而且那个手摇警报器是全金属齿轮传动的,不用电,只要转起来产生的低频高分贝噪音,就足够让那些依赖震动感知的变异体乱成一团了。”
“那谁去摇?”大壮哥咽了口唾沫,看着巷子中央。
街道中央赫然躺着两具已经看不出人样的“尸体”,不,它们已经不能被称为“尸体”了——下半身已经与湿润的泥土、碎砖头以及某种暗紫色的肉质菌丝粘结在一起。随着空气流动,体表的肉芽还在呼吸般地微微蠕动。这就是从阶段一到阶段三过渡的惨状:活人被真菌活生生地“消化”并融合成环境的一部分。
“我过去。”陆嘉紧了紧手套,“小莫在后方看震动波形,大壮,你拿着这瓶工业脱漆剂,守在退路上,如果后面有阶段二的工具融合体冲过来,直接往它们膝盖关节的金属轴承上喷,明白吗?”
大壮哥接过那瓶沉甸甸的脱漆剂,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症,但他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放心,嘉姐。我现在好歹也是有十几万粉丝的‘末日生存主播’,绝不会掉链子!”
陆嘉不再多说,像一只极其敏捷的雌豹,贴着墙根的盲区迅速贴地滑行。
脚下的地面软得让人发慌,踩上去像是在踩一块浸满了水的水绵,陆嘉心知肚明:整个四湾镇的地表恐怕已经被从海底蔓延上来的阶段三母体渗透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硬地面”,所有人其实都踩在怪物的皮肤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渔具店。
店内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海盐和生锈铁器的味道,倾倒的货架上,大量的钓鱼线和塑料饵料散落一地。
“运气不错”,陆嘉在柜台后面一眼就看到了四个半人高的大编织袋,上面赫然写着“腌制工业粗盐,50千克”,这些盐粒粗如黄豆,颗粒坚硬。
这就是她们在推导出的救命物资。阶段三的肉质菌丝极度依赖体表的高水分和黏液进行快速再生。一旦接触到这种高浓度的工业粗盐,菌丝会在几秒钟内被强行脱水,产生剧烈的细胞壁破裂和结块硬化,虽然杀不死母体,但能直接把母体“腌僵”几分钟。
“小莫!拿背带过来搬盐!”陆嘉低声喊道。
小莫立刻猫着腰冲了进来。两人配合熟练,迅速用缆绳将两袋百斤重的粗盐打结,死死地固定在背包两侧。
然而,就在小莫弯腰系绳的瞬间,渔具店后院的木门突然发出了沉闷的“咔嚓”一声。
这不是门锁开锁的声音,而是木头被巨力从内部挤爆的声音。
陆嘉瞬间抬起测振仪,瞳孔剧烈收缩。
后院的破木门被一团庞大而诡异的“肉丘”直接挤碎,那根本不是一个单独的感染者,而是至少四个纠缠在一起的体躯,它们的上半身还保留着渔民的特征,但双臂和后背已经彻底与一台老旧的柴油船外机融合在一起。
金属齿轮与暴露的骨骼咬合在一起,黑色的废柴油与浓稠的血水顺着它们的胸膛不断向下滴落,柴油机的拉绳则穿透了其中一具躯干的咽喉。随着肉丘的蠕动,柴油机竟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咔”打火声。
“阶段二……船外机融合体!”小莫吓得瘫倒在地,声音彻底撕裂。
“别叫!”陆嘉一把将小莫拉到身后,抄起旁边一根两米长的碳素重型海钓竿,狠狠地砸向靠近的金属排气管。
“啪!”海钓竿应声折断,巨大的反震力让陆嘉的手臂发麻。那具船外机融合体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怪吼,下半身融合成的肉质履带在满是盐粒的地面上用力一刨,带着刺鼻的柴油味直冲过来。
“大壮!手摇警报器!”陆嘉声嘶力竭地朝门外大喊。
站在门外看守、急得额头青筋暴起的大壮哥听到喊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着门梁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铸铁警报器,又看了看里面危在旦夕的陆嘉,咬牙骂了一句:“草!老子的粉丝要是在这儿,非得给老子来个双击666!”
大壮哥扔掉了云台,猛地蹦了起来,死死地拽住了警报器的铸铁手柄。
“给我转啊——!”
他用尽全力,疯狂地转动沉重的金属摇把。
“嘎吱——呜呜呜呜!”
锈蚀的齿轮在剧烈的摩擦中喷出火星。紧接着,一股穿透力极强、高亢而尖锐的古老防空警报声瞬间轰爆了整条四湾镇巷子的死寂。
“呜——呜——呜——!”
那声音就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了周围所有变异体的神经中枢。
首当其冲的是那具船外机融合体,它体内的柴油机部件似乎被这种高分贝的齿轮震动彻底干扰,原本疯狂旋转的机齿瞬间卡死。这具庞大的肉丘像被重锤击中了一样,在原地剧烈抽搐,连连后退。
不仅如此,地面上原本缓缓蠕动的暗紫色菌丝在听到警报声的瞬间仿佛接触到了高压电,齐刷刷地收缩僵硬,表面喷出大量白色泡沫。
“有效!这声音能打乱它们的感知波段!”小莫惊喜地尖叫着,他趴在地板上看着平板上瞬间归零的震动频率。
“别愣着!快搬!”陆嘉一脚踹开陷入短暂晕眩的船外机融合体,扛起最后一袋粗盐,一把拉住小莫,“大壮,放手!跑!”
大壮哥松开手柄,警报声在惯性下依然发出刺耳的尾音,他脸色通红,喘得像条死狗,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狂热:“嘉姐!我摇动它了!我刚才摇动它了!”
“少废话!不想被后院赶来的大部队包围,就跟着我冲!”
陆嘉带头冲出渔具店。在她身后,四湾镇深处的废弃医院方向传来了无数道被警报声彻底激怒的、沉闷而庞大的怪物的嘶吼声。
那一夜,手摇警报器的余音在腥臭的海风里久久没有散去。陆嘉三人背着沉重的救命粗盐,彻底扎进了这座被生肉与危机吞噬的港口废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