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将至,大雪初晴。
冬日难得的暖阳穿透薄云,洋洋洒洒地倾泻在落梅院的破旧瓦檐与残雪之上,将往日里的阴冷萧瑟一扫而空。屋檐下的冰棱在日光照射下缓缓融化,滴滴答答的水声顺着檐角落下,竟漾出几分罕见的生机。
内室里,地炉烧得正旺,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寒气尽数驱散。
江知意身着一袭浅绯色素面棉袄,乌黑的发髻上簪了一支梅花形金簪,耳际悬两枚珊瑚坠子,色泽浓艳匀净,不似俗红,是温润的朱砂色,银钩扣住耳珠,微动之时,红影轻摇,衬得肌肤愈发皎白如雪。江知意正与苏婉仪同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榻上的小几摆着几张鲜艳的朱红宣纸与精巧的铁剪。
苏婉仪身姿纤弱,面容温柔,手中的剪刀在红纸间灵活地翻飞,不多时,一朵栩栩如生的缠枝莲纹窗花便跃然纸上。
“意儿,你看这花样可还衬得?”苏婉仪将剪好的窗花递到女儿面前,眼底满是柔和的光彩,带着几分为人母的慈爱。
江知意放下手中的小剪,接过那薄薄的红纸,细细端详着。
自打那场惊梦以来,每一步皆是踩在刀尖之上,日日夜夜筹谋交锋,算计人心,心弦早已绷得如拉满的硬弓。如今抚摸着这带着些许纸香与红颜料气味的新年物件,听着耳畔娘亲温柔的声音,那股盘踞在心头许久的防备与阴霾,竟破天荒地松动了几分。
“娘亲的手艺自然极好。”江知意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罕见的娇柔笑意,“这莲纹秀雅,比老夫人福寿堂里贴的那些还要精致几分。”
“你这孩子,净会哄娘高兴。”苏婉仪温婉一笑,眼中却隐隐浮现出一丝酸楚,“这些年来,咱们过得清苦,后宅里步步维艰,难得今年这岁末……能落得这般片刻安宁。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娘便心满意足了。”
江知意握住了苏婉仪微凉的手,轻声道:“娘,放宽心,往后的日子,只会一年比一年好。我会让大房再也伸不进手来咱们落梅院,再也不是任人践踏的地界了。”
此时,帘子一掀,晚翠抱着一杆长长的掸子跑了进来,小脸冻得通红,眼中却盛满了雀跃。
“姨娘,三小姐!”晚翠拍了拍裙角上的雪屑,笑嘻嘻地嚷道,“青月已将院里的残雪扫得干干净净,还把小厨房门前那几株老梅树上的积雪打落了。奴婢刚才去账房支领了新年用的红小帘和灯笼,瞧着分外喜庆呢!”
青月跟着步入内室,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灰蓝棉布打扮,冷面寡言,手中却提着一桶刚烧好的清香热水与干洁的擦布,默默走到角落清擦几案。
一静一动,一欢一默,倒让这平日里冷清异常的小院添了满满的烟火气。
“你这丫头,慢些蹦哒,仔细摔着。”苏婉仪笑着摇了摇头,取过几张剪好的“福”字红纸交给晚翠,“去吧,与青月一道,将这些红纸贴在各处的门框与窗棂上,也沾沾新禧的吉气。”
“好嘞!”晚翠脆生生地应下,拿着红纸便往外跑。
江知意看着晚翠风风火火的背影,又瞧了瞧满室温馨,心口处泛起一股久违的滚烫。她忽然站起身来,伸手拿过案上剩余的几张“福”字。
“意儿,你这是?”苏婉仪微愣。
“娘,女儿也去贴。”江知意拢了拢衣袖,清丽的面容上泛着几分松弛与温润,“这新年的喜气,女儿想亲手贴上去。”
她迈出房门,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通体舒泰。江知意亲自拿着面糊,与晚翠一齐站在廊檐下,将那一张张带着美好寓意的朱红“福”字,工整地贴在了落梅院的木门与窗棂之上。
看着那原本灰暗破旧的院落被点缀得红火鲜活,江知意长舒了一口气。寻常人家的烟火安稳,原是这般滋味。
入夜,喧闹了一整天的小院渐渐归于寂静。
晚翠与青月退下歇息,苏婉仪也已安睡。江知意吹熄了外间的油灯,独自掀开珠帘,回到了内室寝房。
屋内的地炉渐熄,冷意重新爬了上来。
江知意解下斗篷,步至黄杨木的梳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她那张清丽绝尘却又透着冷峻的脸庞。方才在日头下的松弛与温情,随着黑夜的降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沉敛与克制。
她垂下眼帘,纤细的指尖搭在了梳妆台最下层的抽屉木扣上。
微一用力,“吱呀”一声,抽屉被轻轻拉开。
在一堆寻常的针线与杂物深处,静静地躺着一枚羊脂玉的小药瓶。玉质温润,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江知意伸手将那玉瓶取了出来。
瓶身入手冰凉,却又仿佛残留着那日翻墙而入的湛蓝衣衫少年的体温。她指尖收紧,紧紧将那瓶雪肤膏握在掌心,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谢临安那双炽热坦荡,却又极力克制的桃花眼。
“名声?门风?那等虚无缥缈的东西,哪有你的命重要?”
“江知意,本侯总有让你心甘情愿收下本侯东西的那一天……”
少年肆意张扬又带着入骨偏护的声音,字字句句,仿佛又在耳畔震响。
江知意清冷的心房猛然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与动摇,如荒草般在心底疯长。在这等级严苛,步步陷阱的公侯高门里,每个人都在算计,唯独那个高高在上的平阳小侯爷,笨拙又赤诚地将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不计回报地护她周全。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可不过转瞬之间,江知意眼底的那丝波澜便被一抹近乎残忍的清醒生生碾碎。
她闭了闭眼,自嘲般地轻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男女情爱,从来都是这世上最锋利的软肋。如今大房虽受重创,但基业未倒;嫡母柳玉茹依然虎视眈眈;生母与庶妹皆要靠她庇佑。她身上系着两房人的性命与尊严,在这吃人的后宅之中,一旦沉溺于少年的温柔乡,失去清明与戒备,等待她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平阳侯府是清流世家,谢临安是天之骄子,而她,不过是一个挣扎在泥潭里,靠着算计与伪装才能求得一线生机的庶女。
他们之间云泥相隔,怎敢奢求?
江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中那抹未升起的湿意逼了回去。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肃冷与决绝,宛如风雪中兀自挺立的寒梅。
她缓缓松开指尖,极其珍视却又极其决绝地将那枚羊脂玉瓶放回了抽屉的最深处,随后“咔哒”一声,将抽屉严严实实地合上。
就如同将那颗刚刚起了一丝涟漪的心,重新用铁锁牢牢禁锢。
窗外,风吹雪落,发出沙沙的响声。新年将至,这高墙深宅里暗藏的狂风巨浪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贪恋今日这片刻的平淡幸福,可为了守住这幸福,她必须手握利刃,永不卸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