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 癫狼 24
最后更新: 2026年8月7日 下午11:41
总字数: 3547
收容队的车是在傍晚抵达的。
那些绿眼早已停在了废墟之间,像一排熄灭的灯,站着一动不动。
而在它们身旁的是一个个不敢抬起头的投降者,魏尔森同样跪在其中。
随后两名收容队的士兵走了过来,轻而易举地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没有抵抗,也没有抬头,就这么地被拉入人群,跟随队伍推着走。
整座市中心已经烧成了一片灰黑色的骨架,那些还立着的墙壁像一排排被剃光了肉的肋骨,在暮色里投出细长的影子。
而那座高高在上的电信塔,依然还是柱立着,宣导了它不可被拔除的存在。
魏尔森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卡西寒和那些平民最后如何了,或许她们成功跑出去了,或许她们也死在这毫无意义的战火里。
就在他还看着这市中心最后一眼时,一只手压向他的脸,把他的脸给往前推了回去。
他就这么地被塞进了运兵车,和几十个同样浑身是伤的士兵挤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车轮碾过沙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地颠着所有人的脊椎。
魏尔森靠着冰凉的铁皮壁,闭上眼,从胸口里取出了杰克的小册子。
他习惯地从口袋里取出香烟盒,且发现那包烟盒已经不知道掉哪去了。
苦笑了一声,他便翻开那本小册子,开始慢慢地阅读起来。
也许是因为雨水沾到,也可能是他自己的汗水,里边有些字的笔墨已经洇开。
而且有好几个字他看不会,只能断断续续地读下去。
他识字不多,小时候在穷窟没人教,参军后学的那些也只够看懂任务简报。
杰克的字迹工整,但有些词他用得很文气,魏尔森得反复看几遍才能大概猜出意思。
某天食堂的肉咸了,某天阿伦打呼噜把整排帐篷震得让人睡不着,某天麦迪斯温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了贝弗的裤腿上被骂了一顿。
杰克把每个人的小事都记下来,像一个隔着距离安静观察的人。
那些琐碎的日常在魏尔森眼前重新活过来。
他看到其他人在营区里追着误入军营的野兽跑。
看到有人蹲在篝火边替烤干被露水打湿的袜子。
看到士兵们站在哨塔上抽烟时望着远方的样子。
他翻了几页,最后目光在某一段停住了。
‘今天队长又坐在角落里了。汉吉说他从以前就这样,明明看得见所有人,偏要装作看不见。我有点想告诉他,其实我们都看得到他。’
魏尔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合上小册子,靠在铁皮壁上闭上眼。
感受着运兵车在坑洼的道路上颠簸前行,仿佛这一切又回到了那第一天。。。
。。。。。。
魏尔森从床上撑起身子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自己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仿佛自己再次回到了以前还在13队时的日子。
突然一股宿醉的酸涩从后脑勺漫上来,把他思绪给拉回来。
惹得他不得不感叹自己老了,只喝一瓶酒就不行了。
他朝窗外扫了一眼,天还没亮。
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灰白色。
他摸过床头的表看了看,时间是5点,自己似乎是早醒了。
正当他要把脚放下时,他愣了一下。
那只红狐狸正蜷在他床边的地铺上,眉头紧紧地抽着,呼吸又浅又乱,显然正陷在一场不怎么安稳的梦里。
魏尔森看了他几秒,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这狐狸小子昨天和他说了政联搞出的病毒,苏达迪。
而他现在还是个整个华山市通缉的杀人犯。
他没有出声,只是轻手轻脚地把脚从床沿上收回来,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之前这小子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帮他,他只回答了一半。
除了为自己过去所做的事情赎罪外。
他还看到了这只红狐狸孤身一人,无人可依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自己与那群诺美兰平民交涉。
那时候自己与团长对峙。
那时候自己说出那句劝服他人投降的话语。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特别勇敢,也没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他只是接受了一件事,如果没有人愿意站出来,那就由他来站。
许多事情不是靠等待就有结果,也不是必须靠谁站出来才能去做。
只要心里清楚那是对的,就可以去做。
没人愿意质疑错误,他便去质疑。
没人愿意反抗不对,他便去反抗。
没人愿意帮助狐狸,他便去帮助。
这是他走了大半辈子才摸索明白的道理,也是他后来每一天都咬着牙走下去的根基。
他挪了挪脚,跨脚过红狐狸,慢悠悠地走到他那放在角落里的军服。
看着胸口上的那枚徽章,他陷入沉思。
之后他便伸手进入军服里,从内侧口袋取出了一本小册子。
他那长满了老茧和疤痕的手不再颤抖,而是非常小心翼翼地翻开那小册子。
小册子已经老旧发黄,里边的字迹开始变得浅淡,且依然还是能够分辨出内容。
魏尔森翻开了每一页,看了那些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次的回忆。
他想起那时候自己从诺美兰离开后,之后的日子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传送带。
一程接着一程,从一个军营到另一个军营,从一种任务到另一种任务。
他去到了第7机动军团,那里比起以前的第3机动军团要来的轻松些。
主要是负责泰罗国附近的边境国家,补给问题不像以前第3机动军团那么煎熬。
虽然还是做着入侵别人国家的事情,搭建起那座高大的电信塔,宣传政联的‘和平’。
但是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一直出任务,参与各种屠杀任务。
最后他又翻回第一页,那页写满了第13队所有成员的名字。
魏尔森,灰狼,看起来很凶,但是还挺照顾大家的。
贝弗,田园犬,老黄腔一个,经验是我们当中最深。
汉吉,萨路基,枪法特别好,但一只黏着队长,可能是基。
阿伦,牛头犬,力气很大,讲话很大,身体很大。
麦迪斯,大白熊犬,比阿伦大,但是说话更温柔。
巴德,矮脚梗,口头禅是'谁他妈踩我脚',因为他太矮了。
柯林,边牧,戴副圆眼镜,只有他读过书,全队只有他会看地图。
达格,耳朵缺了一角的杜宾,喜欢在帐篷外面弹那把破吉他,调子永远跑偏,但没人叫他停。
埃迪,灰灵缇,走路没声音,经常吓到人,但是我很清楚他是故意的。
法恩,瘦得像根竹竿的萨路基,总在写信寄回家,有时候寄不出去就叠好了收在枕头底下,最后攒了整整一箱。
格雷,德国狼犬,总是在发呆,给人不靠谱感觉。
霍尔,边牧,比起柯林有些不聪明,总爱在巡逻时讲冷笑话。
伊夫,北极狐,年纪最小,刚满十七就签了合同,第一次上战场前躲在帐篷里哭了一整夜。
贾斯,松狮犬,总在啃干粮,永远饿着肚子。
凯恩,金毛寻回犬,谁都信他,不管说啥都有人点头,后来大家发现他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住。
利奥,胡狼,闷葫芦,三天说不出一句话。
马库斯,鬣狗,嘴最臭,和阿伦有的比。
诺亚,柯基犬,胆小鬼,夜里巡逻一定要跟人一起走。
奥托,老狼犬,年纪最大的老兵,比贝弗还老两岁,但是很爱逃避责任。
皮特,灰狐,最会讲故事,最爱编各种鬼故事吓唬新兵。
昆特,猎狐犬,吃什么都过敏,食堂里能吃的只有两种菜。
罗罕,哈士奇,八成出生时是脚先出来,把脑袋留在娘胎里。
赛斯,细犬,说话像蚊子叫,如果阿伦可以分他一半的声音给他就好了。
泰特,猎狼犬,病秧子一个,他总是在咳嗽。
乌利,边㹴,万兽之父最虔诚的信徒,总会在大家出发前进行祷告。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特征,都被记录下来。
二十五个兄弟。
每一个都在那一页纸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排排整齐的铺位,等着天亮之后起来。
但如今站起来的只剩下一只灰狼了。
你问他后悔吗?会。
但是如果他不去做,他只会更加后悔不去做。
此时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升起,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渗了进来。
正好照在那只红狐狸的身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还在睡梦中的红狐狸,他的眉头似乎比刚才舒展了一些。
魏尔森没有叫醒他,只是拿着小册子来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晨光照在他的脸上,那些皱纹,伤疤和白发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躲,也没有侧身,就那么站着,让光线落在他脸上,像是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感受过太阳了。
他站了很久,像是相通了什么,他低下头再次翻开小册子。
这一次他翻到了最后一页空白处,从一旁拿起一支笔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魏尔森,活到了七十五岁,开了一家烤肉摊,生意还行。’
他又看了看身后还在睡觉的红狐狸,他补上一句。
‘昨晚有一只红狐狸我家借住了一晚,他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之后他没有继续写下去,只是看着那两行字,然后轻轻合上了册子。
太阳正在窗外升起来,淡金色的光从帘缝里涌进来,把屋子里所有旧物件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温热的轮廓。
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这座城市在清晨里特有的空气和早餐摊烟火的气味。
那只红狐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他便把那本小册子给塞回军服里,然后推开房门离开,打算为这小子准备些东西。
希望自己为这小子准备的东西可以为他之后的路派上用场。
至少让他可以。。。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