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89 大锅
最后更新: 2026年9月27日 下午11:45
总字数: 4043
“嗯,果然又好了,倒是省下了我不少草药。”
立迪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再一次被赛尔婆婆给从床里拽出来,像是例行公事一样,替他检查昨天留下的伤。
当赛尔婆婆说出那句‘又好了’,他从对方的语气里听不出惊讶。
立迪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昨天那满面的淤青和肿胀,此刻竟然摸不出任何起伏。
他凑到床头一块小镜子前看了看。
果然脸上干干净净的,除了几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浅印,什么也没留下。
他咧了咧嘴,正对着镜子里那张恢复如初的脸自我欣赏,赛尔婆婆已经背对着他收拾着药罐,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
“别太依赖这种恢复力,能避开的伤尽量避开,别觉得反正会好就去硬扛。”
“好的赛尔婆婆。。。”
立迪一边应着一边把被单掀开,正缓慢下床穿衣时,赛尔婆婆却没如昨天那般催促他快点。
他看向正朝着门口离开的赛尔婆婆,有些不确定地叫住她。
“那个,今天不用干活吗?”
赛尔婆婆侧过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还好意思问’的无奈。
“昨天才干了几个时辰就中暑倒地,我还指望你今天能帮忙啊!?”
“我还被那几个臭老牛说我虐待你,哼!”
“今天你自己晃悠去,别又给我惹事!”
说完她便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当屋里再次恢复安静时,立迪心里只感到愉悦,终于可以放假了!
他也不再多想,重新倒回床上,拉过被子想补个回笼觉。
但是。。。
他闭上眼睛后三分钟依然还是清醒,无论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刚刚原本还有的睡意不知为何都没了。
他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认命地坐了起来,套上那件粗布衬衫,推门走了出去。
同样的清晨,同样的道路,但是这一次立迪可以慢悠悠地去看这里村民的淳朴生活。
清晨的风依然还是冷得让立迪打喷嚏,远处的梯田里已经有几个兽人在弯腰劳作。
沿着村道慢慢走着,看那些房屋门前挂着的干辣椒和蒜头。
看几只帕卡带着它们的雏鸟在浅水渠边啄食。
看一头塔罗斯被一个小孩牵着慢慢走过石板路,蹄声清脆。
一路上他遇到的村民多数只是冲他点头笑一下,没人停下来打量他,也没人刻意避开他。
一只灰狼和一只羚羊正扛着刚砍回来的木材,路上有说有笑,像是认识了很久的邻居。
立迪在他们经过后,稍稍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种和谐的画面依旧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但是这种感觉或许可以慢慢习惯。
就在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远处高丘上的一个轮廓吸引了。
那是一座小小的供奉庙,比村里的其他房屋都要老旧。
灰褐色的木墙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白,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几片,但庙门前的石阶却被踩得光滑发亮,显然是有人经常上去。
他想起之前亚提说过的话,那口最早流民们煮饭的大锅就是供奉在那里。
立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想着自己现在是没事干,不如上去看看这个大锅有多特别,于是迈开步子往上爬。
这条路不算陡,但全是泥石混合的坡道,也就花了他大约十分钟才到了庙前的平地上。
也就这十分钟,立迪已经有些气喘吁吁,额头开始不断冒汗。
结果就在他还坐在一颗大石头上休息时,有几个老人经过他的位置。
里边有獾,有野猪,有獐子,他们每个手里都拿着一个小袋子,装着各种上香用的祭品和工具。
他们步伐稳重,气息平稳,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喘。
立迪看着他们的背影,感觉自己再一次被现实当面羞辱了。
这群老人来到庙门口前开始做着上香的准备。
他们动作缓慢而安详,像是在做一个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仪式。
立迪不太敢直接走过去打扰,便在庙门外的空地边来回踱了几步,假装在看墙角一丛不知名的花,实际上正偷偷往庙门里瞄。
"少年郎,想过去看看?"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让立迪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一只穿着祭司服装的耳廓狐中年人正站在几步外的树下,手里攥着一束刚采的白色野花,耳朵竖得大大的,目光温和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早就看出他在庙外转了好几圈了。
立迪感觉有些被抓包的心虚,支支吾吾道。
"呃,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
"没事,不用紧张。"
耳廓狐祭司笑了笑,朝庙门指了指。
“想看看就一起过去吧,如果你不嫌弃,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做今天的早拜。”
他说完便朝庙里走去,走了两步还回头朝立迪招了招手。
立迪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供奉庙前的桌子已经架起几根蜡烛和香炉,并且摆好了几捆蔬菜水果和塔罗斯烧肉。
那名耳廓狐祭司便是来到祭坛前,手里拿着一个铜质铃铛,摇摆响起。
“文森在上,今日松风谷乡民虔诚礼拜。”
“愿我心神安定,杂念消除,以清净之心面对新的一天。”
供奉庙前的所有人双手合十,随着那名耳廓狐祭司念完一句,他们便跟着念一句。
“祈求护佑我们,出入平安,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愿我心存善念,行事端正。。。”
立迪同样双手合十,嘴里学着他们一起念起来。
这种祭拜活动对他而言算是新奇,他某种程度上算是无神论者。
对这类祭拜活动向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但此刻站在这里,被那些缓慢而虔诚的声音包裹着,他并不觉得排斥,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感恩文森的庇佑。”
耳廓狐祭司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便再一次晃动铃铛最后一下,之后便放在桌子上。
“好了,各位乡亲们,自己拿香拜拜一下就好,别让后面排队的等太久。”
随后所有老人便从一旁香筒里取出三根细香,在烛火上点燃后对着供奉庙里开始低头拜拜。
立迪并没马上上前排队,而是来到一旁询问那名耳廓狐祭司。
“你们这里每天早上都要这么做吗?”
耳廓狐祭司正拿着刚祭拜好的水果吃起,收起头上那顶祭司帽。
“就每个星期一,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过来。”
“不管男女老少,耕地的,打猎的,带孩子的,都会放下手里的活上来拜一拜。”
“那时候把这块空地站都站不下,香火旺得很。”
他咽下嘴里的水果,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感慨的光。
"现在呢?年轻人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好,说这儿太偏,太落后,待着没出路。”
“有的去了大城市,有的跟着商队跑边境线,还有的直接跟着亚提那小子出去当——"
他顿了一下,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也就只剩我们这些老骨头了。"
立迪靠在供奉庙边的一根柱子上,听着他说完,目光落在那几根正在香炉里缓缓燃烧的细香上。
"。。。那你们拜这个,是为了什么?求什么?"
耳廓狐祭司把吃剩的果核放到供台边的一个小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他转头看了立迪一眼,笑起脸来。
那笑容不深,却有一种通透的安稳。
"求平安,求健康,求这座谷里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求出门的人能平安回来,求想回来的人还能记得回家的路。"
他朝供奉庙里的那口大锅扬了扬。
"那锅是当年我和第一批流民逃到这里时煮饭用的。”
“那时候什么都不剩,一锅粥要分给几十个人吃,每人只有一小口,但靠着那一口口热粥,大家才撑了下来。”
“后来日子好过了,谷里有人建起了房子,耕起了田地,有了牲口,但那口锅留了下来。”
“是为了纪念那时候逃亡时所牺牲的人,纪念当时在最难的时候,有人愿意站出来对不公的事情说不。。。"
立迪听得入神,仿佛自己也成为了那批逃亡的流民,与他们经历一样的过去。
但是且还是好奇问了一句。
“你说你当年和那第一批流民用过,所以你亲眼见证了这个村庄的建立?”
耳廓狐祭司指了指其他在上香的老人道。
“不止是我,村里的老人都是看着这个村庄从无到有的。”
“不过嘛。。。还能记得我们如何从艰辛走到现在的人,恐怕也就我们几个了。”
立迪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供奉庙里的那口生锈铁锅。
他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说不上来是暖的还是别的什么。
前面的老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完了香,有人拄着拐杖慢慢转身往外走,路过立迪时还朝他点了点头。
耳廓狐祭司也站直了身体,把祭司帽重新端正地戴回头上,朝立迪招了招手。
"好了,就剩你一个了,去拿香吧,别让那口锅等你呢。"
立迪愣了一下。
"我?我不——"
"你既然上来了,就拜拜再走吧。"
耳廓狐祭司已经走到一旁,从香筒里抽出三根细香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温和
"来都来了,别空着手下山。"
立迪看了看他手里那三根细香,又看了看供奉庙里那口铁锅,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走到烛火前,把三根香凑过去点燃,看着细烟从香头袅袅地升起来。
然后进到供奉庙里,学着前面那些老人的样子,双手捧着香微微弯腰,低下了头。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拜什么。
是拜那口锅,还是拜那些流民,还是拜某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存在,但他还是拜了。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时,香灰抖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并没有预想中的烫感,只是轻轻抖了抖手,没有在意。
就在他直起身时,他的目光落在那口铁锅的边沿上,且看到了一段有些熟悉的文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他,于是弯下腰凑近一看。
那行字因为生锈而变得有些模糊,他便上手用爪子轻轻刮掉一小块覆盖在字面上的锈层。
终于立迪刮了一会后,阳光正好从某个角度斜斜地切进来,把那道几乎被锈迹吞掉的刻痕照了出来。
泰罗国制造。
“。。。”
立迪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比他自己预想的时间要久。
最后他没说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不知该感到诡异还是好笑。
他转身走出了庙门,找到了耳廓狐祭司再次询问。
“你说你见证了这村庄的建立,那是多久以前了?”
耳廓狐祭司回忆起过往,像是再一次回到了那时候的感觉。
“那时我也才几岁,算到来应该有五十年了。。。”
立迪眉头皱起思索,又是五十年。
政联五十年前建立,百兽会五十年建立,这个村庄也是五十年前建立。
为什么都是五十年前?
立迪试图从这些零星讯息并凑出答案,可惜他并没想到什么像样的解释。
最终无奈的他只好暂时把这件事放在后头,先注重眼前的事情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