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如第一次听见孟诗情的名字时她才7岁。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参加的家长会。她坐在母亲和父亲的中间,等待班主任喊她的名字。
班级里的人多,母亲耐不住性子,跑到了走廊上找其他家长聊天。父亲则低着头,翻看一叠的图。
“Daddy,你这个是做什么的?”李慧如问。
父亲分了一张给她说:“Daddy是帮别人做屋子的。”
“我们的家也是你做的吗?”
“聪明。我们慧如一下子就猜对了!”父亲夸她。
李慧如也确实聪明,考获了全级第二。母亲帮她向父亲邀功,去麦当劳吃一餐。
“不要!我要去Kentucky!”
肯德基的空调开得大,堪称奢华。相比炸鸡,李慧如更喜欢黑呼呼的汽水。
父母聊着工作事和家里事,她偶尔会掺和一下,逗母亲笑得闭不上嘴。
“欸,我跟你说,隔壁班有个孩子,长得很漂亮哦,跟她妈妈一个模子出来的。”母亲这样告诉父亲。
“叫什么了?好像是诗情?人家拿第一名哟。人真是漂亮又聪明。”母亲又补上:“不过我们慧如也很棒!对不对?”
父亲只买了母女俩的份,并没有给自己买。他低着头,翻着一堆母女二人都看不懂的文件。
“现在才第一次考试,说不准的。慧如一定比她聪明。”男人说。
*
朱肖在学校里基本上都和李慧如呆在一起,上课、吃饭、回宿舍,当然也包括上体育课。
绕场跑六圈。体育老师丢下一句指示后坐在树荫下。
二人在队伍末跑着。李慧如在身后怨声不断,朱肖趁机调笑她的体力,缓下跑步的速度。
跑到第三圈时,隔壁班的来上体育课了。
“你觉得他们是老师是不是换节了。”李慧如问。
“应该咯。”朱肖看了眼大部队后继续慢跑。
“李慧如!朱肖!你们在散步吗?跟上队伍!“体育老师喊道。队伍里好几个人回过头,她们俩不得已加速。
跑完这六圈后,体育老师放他们自由活动。李慧如抢来一个皮球丢给朱肖。
这老师说是让他们自由活动,却看不下学生们乘凉休息。
二人就这样来回丢皮球,企图这样度过漫长的体育课。
李慧如又开始说起上次没说完的六角恋八卦。她知道朱肖对名字不感兴趣,替换了人称。
“欸,我上次讲到哪里......”
“对。那两个男的就在班上打起来了...”
隔壁班的男学生把篮球丢到正在练习排球的学生的后脑勺。
“然后哦,女二号就跑过来劝架...”
被篮球打到的学生踉跄几步,抱头蹲在地上。
“结果男三的女朋友,女一...”
一道身影闪来。
“男一生气了......”
那道身影的主人捡起篮球。
“...男二和女三...”
篮球被抛进男学生堆里。
“女二就不爽他...你在看什么?”
皮球从朱肖的身边擦过。
李慧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朱肖拾起皮球丢给她:“没有东西。”
“那个人就是我之前讲的孟诗情。”
朱肖若尤其是地点头:“有点印象。”
对面的人笑了声,把皮球丢给她。
是一种嗤笑,朱肖希望是。
*
车里很安静。孟诗情扭头好几次,却只看见朱肖支着下巴看窗外。车子的冷气嗡嗡吹不凉的冷风,招财猫的手嘚嘚地摇着,车外有好几辆高速摩托车驶过。
红灯。
“你生我气干什么。我怎么知道慧如去了哪里。”孟诗情敲着方向盘,语气又放软下来:“别出来第一天就生我气好不好?”
朱肖终于有反应。她扭了扭脖子,问她讨不讨厌李慧如。
“我讨厌她干嘛。”
绿灯。
朱肖没问到答案,又看向车窗外。
路真长。
车子驶入一栋还不错的公寓里。
朱肖跟着上了楼,怀里抱着自己的东西。
孟诗情带着她介绍了自己住的公寓。霹雳啪啦说了一堆,最后推开一扇门:“你住这里吧。”
“什么啊?我跟你住?”
“对啊。”
朱肖放下怀里的包:“那我哪里好意思。”
“现在也没人能帮你啊。”
“你说什么?”有时候朱肖希望自己听不见。
“没什么。”
门被关上了。独留朱肖在不大不小的房间里。灰色的布料包裹着柔软的被,她坐在其中。墙上挂着白色的钟表,下面是壁挂财神爷日历,日历上有不少笔迹。
朱肖掏出口袋里的宣传单,上面是李慧如的艺术照和她的基本讯息,最下面是联络号码。
李慧如在照片里笑得标准,唇角挂在同个水平位上,平日凌乱的刘海也整齐地待在额前,只有眼睛下没修掉的乌青能佐证后期修图没做好工作。
墙上的钟表依旧滴答滴答响。朱肖把传单收进包里。她想把包放在台面上,方便翻东西。
床头柜长得有些奇怪。
它既窄又扁,被一块碎花布料盖着。朱肖看向房门,门仍然紧闭。她拿起碎花布,先露出的是四个轮子,而后是深蓝色的塑料壳、依旧能反光的银色拉链,最后是没拉出来使用的伸缩杆和提手。碎花布下是一个深蓝色塑料壳的行李箱。
胃一股翻涌,先前吃的叻沙涌至喉间,酸味漫到鼻腔。朱肖扔掉碎花布,放倒行李箱拉开拉链,棕色的里衬干净又平滑。
*
行李箱被尼龙绳牢牢绑在摩托车尾,前面的人却紧紧抓着绳子,生怕行李箱跌了下去。就算摩托车停下,她仍然一手拉着绳子,一手抓着车手的肩膀。
车手朱肖死握住把手,抬眼看红绿灯。要是这时候来个路警查执照,她和孟诗情都会被带走。这个姓孟的还可能把她推出去,朱肖控制不住嘀咕。
“不会的。我不会的。”身后的人拍了拍她的背。朱肖又把身体往前挪一些。
红绿灯转绿,摩托车继续向前行驶。
二人回到逼仄的出租屋里。这个屋子小,却一直养着孟诗情。
她拉来另一张塑料凳,拍掉上面的空气,示意朱肖坐下。朱肖摇头,转而问她要多余的衣服。她让对方等着,随后进了间房间。
朱肖走到一张桌子边。她无法定义这张桌子的用途。这桌上有文具、各种新年饼、书本、喝到一半的啤酒罐、蛇棋、烟灰缸和一个台历。她拿起台历,手里的水珠浸湿了台里的边缘,正好晕到被红水笔标记的日子,是下个星期一。红色墨水被晕开,标记处只剩下一滩淡粉色。
“肖。”孟诗情叫她。
朱肖放下台历接过她递来的毛巾和衣服:“你二十号生日吗?”
孟诗情没应她,自顾自地坐下,往后倚在椅背上:“你去冲凉吧。”她指向浴室。
好似有丝丝冷风灌进浴室里。朱肖全身都被雨水淋透,细线般的风钻进了她皮肤上的毛孔。原本装到半满的水桶已经见底了,她只能拧开水龙头,通过塑料水管流出来的却只是冷水。她舀了桶水淋在身上,不顾刺骨的冷。朱肖挤了一小滩稀薄的洗发水,习惯性闭眼洗头。
脚下的凉水变成了冷掉的血液。她猛然睁眼,却看见墙上瓷砖缝隙间红褐色的斑点。绿色的瓷砖衬得这些斑点彷佛是草丛中朵朵绽放的红花。头上的泡沫流进朱肖的眼睛里。
她揉着眼睛从浴室出来。孟诗情看了她一眼,对着桌子抬下巴:“饿了的话吃一点饼干。”
朱肖点头。
浴室里传出水声。朱肖坐在玫粉色的床上,抱着一桶馃加必吃。她盯着眼前的行李箱。行李箱上还有雨珠慢慢滑下,轮子上的泥土夹杂着绿草,最后都落在地面上。
一股腥味扑鼻而来。她上前去打开行李箱后跌坐在地上。
一条、两条、三条湿漉漉,像是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鱼在行李箱里扑腾,把水和泥甩得到处都是。
朱肖揉了揉眼,鱼消失了,眼下只有一个打开了的行李箱。
浴室门打开了,孟诗情露出半个身子,看见被打开的行李箱。她正擦拭着头发,招手让朱肖把行李箱拿过去。
浴室里依然凉飕飕的。她们坐在矮凳上,一人一把刷子,开始刷行李箱的内衬。
泡沫经过指缝,不知不觉地爬上手臂。
*
又是一节体育课,隔壁班也一起来上课。这次体育老师直接放大家自由活动。
李慧如还是抢到了个皮球扔给朱肖。她失语摇头:“你就不拿别的球吗?”
对面的人笑了声,招呼:“快点丢过来。”
朱肖把球丢了过去。
皮球来回弹了好几回,不是汗水的液体滴在朱肖的脸颊上。她抬头,天被乌云覆满。
皮球没有再弹回来。李慧如挥手,二人一同到檐下避雨。
操场上的人玩得高兴,没发现雨落到地面上。这细雨砸在他们身上,也没人愿意避开。天空灰蒙蒙,一群人扔留在操场上,只有零散几个人躲到廊檐下。
临近下课,雨量增多,视线都变得模糊,学生们这才散开去找屋顶挡雨。操场上剩下几个被人抛弃的球。
雨下得猛,能把扎实的泥土击穿。
后边开始有人私语。他们的声音愈来愈不像讨论私事,简直是要引人注目,好似菜市场里推销蔬菜的阿婆。阿婆要卖菜谋生,他们要推人谋己。
“让慧如去啦。”
朱肖看向身侧的人,她只是在看雨珠落下。
下课铃声敲得响,却盖不住人声经过水气发出的噪音。
一个篮球缓缓滚向沟渠,一个女生提着伞走进了雨中。她捡起篮球投进装球的篮子里。一个个的球划过雨幕,都精准地掉进篮子里。除了一个蓝黄相间的排球。
排球滚到朱肖脚边。她抬头,看见孟诗情向她招手。她拾起排球,扔向雨中的人。
体育课后是数学课。淋了雨的人换了衣服后陆续回到班上,只有李慧如没回来。老师看班上的人到了七七八八,便开始上课,没人会关心那几个没在班里的学生。
数学老师擦了又写,擦了又写,循环好几遍后李慧如终于回来了。她坐到位子上,将头埋在臂弯里,任由朱肖戳她多少次都毫无反应。
朱肖撕了一小块纸,写了些关心的话,塞进了手臂和桌面的缝隙间。她没办法塞完,露了纸片的一角在外头。
很快,那一角被收进去。李慧如转过头面向朱肖。
清澈的水锁在了她的眼睛里,哪里都出不去,只能在里面兜兜转转。她又睁大眼睛,让眼里的水有更多空间去逗留。
朱肖轻抚她的背,试图让那泪水有处可去。
“我该怎么办啊朱肖?”
她问。
朱肖没答,只是慢慢抚过她的背,最后搂住她的肩。
*
李慧如最后一次从母亲嘴里听到孟诗情这三个字时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上午她在学校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分着50仙的冰棒,下午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台湾乡土剧不知播到第几集,里面的角色正互相辱骂,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激烈。
李慧如今天的听写成绩不理想,踮着脚爬上楼。
身后传来玻璃打碎的声音。
傍晚,菲佣让她下来吃晚饭。她不想下去,跳上床用被子蒙头。奇怪的是,这次没人再来请她下去吃饭。蒙在被窝里却令她的听觉更灵敏。
有人推开房门,轻手轻脚放下玻璃杯,坐在她的床边。那人隔着被摸了摸她的头。
这人原本该在这之后走的,可她沉默良久。
一段一段的话掉在了床上。
诗情妈妈她。
诗情妈妈。
诗情。
情。
自从人生中第一次的家长会后,李慧如的视线未曾从排行榜上移开过。A班的孟诗情样样都好,B班李慧如每次都被母亲拿去和她对比。孟诗情得奖时,孟诗情得全纪第一时,或只是在公共场合机灵点时,母亲总是指向她:“你看看人家。”
就算获奖时李慧如就跟在她身边,就算名次紧跟她后头,就算说话也差不多跟她一样。
但永远都不够。她紧追着,永远都不够。
算了,好好睡觉。
那人留下这句话就走了,再也没提孟诗情。
李慧如在被子里松了口气,爬起来喝下刚退冷的鲜牛奶。牛奶被她两三口喝完,她盯着空荡荡的玻璃杯睡去了。残留在杯壁上的牛奶缓缓流到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