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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不请自来
最后更新: 2026年9月26日 上午4:11    总字数: 3105

景安侯府红梅林里的那场风波,虽被江明渊以铁血手腕生生捂了下去,可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

平阳侯府内,谢临安坐在书斋的太师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听着属下的密报。当听到江景衍原本算计的是四小姐江茗烟,最后却移花接木成了江令姝,且江知意为了照料大病初愈的庶妹不眠不休守了三日时,他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大房狠辣无情,后宅如履薄冰,那丫头身子本就单薄,如今还不知被折腾成什么样。

谢临安坐不住了。可他深知,此时他若以“看望三小姐”的名义大喇喇登门,非但不能护她周全,反倒会坏了她的名声,将其推到柳玉茹的刀口之下。

“来人,备轿。”谢临安长眸微眯,心念一转,当即有了想法。

他特意换上一身低调却不失考究的湛蓝宝相纹锦长衫,腰系羊脂白玉佩,本是矜贵清隽的少年郎,此刻却换了一副黏人讨好的面孔,一溜烟绕到了母亲林婉卿的内院里。

“母亲,儿子听说谢老夫人前几日研制出了新方子的安神香,最是固本培元。”谢临安凑到林婉卿身侧,亲昵地扯了扯母亲的衣袖,一双桃花眼里满是讨好,“景安侯府的江老夫人素来与咱们家亲厚,近日听闻她老人家停药换季,身子有些欠安。母亲何不带上些安神香,亲自去瞧瞧?也全了咱们两家的情谊。”

林婉卿本就溺爱独子,见他今日这般懂事体贴,不由得失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你这小子,平日里最是嫌后宅应酬繁琐,今日倒催起母亲来了。说罢,又打得什么鬼主意?”

“儿子能打什么主意?不过是想着江家二郎江承远在羽林卫当差,武艺高强,儿子正巧想寻他切磋一二,这才想着顺道走一趟。”谢临安面不改色,笑得一片赤诚。

林婉卿拗他不过,只当他是少年心性坐不住,便吩咐丫鬟备了礼,带着他一同前往景安侯府。

到了景安侯府的福寿堂,屋里暖香融融。温明兰歪在榻上,正与林婉卿寒暄。谢临安规矩地陪坐在一侧。

不到一刻钟,谢临安便开始如坐针毡。他微微皱眉,似是有些耐不住那屋里浓郁的百合香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林婉卿瞧见,便知他是待得闷了,对温明兰笑道:“这孩子在军营里散漫惯了,最是闻不得这屋里的九和香,怕是憋坏了。”

谢临安顺势起身,恭敬一揖:“江老夫人,小子闻着这屋里的熏香太浓,闷得头疼,想去外头透透气。正巧,前些日子听闻江二少爷得了一柄好剑,小子想去寻他切磋一二,不知可在府上?”

温明兰不疑有他,只当他是少年的狂傲心性,朝身边的管事婆子使了个眼色:“承远今日正巧休沐。来人,领小侯爷去客房歇息,再去请二少爷。”

谢临安跟着引路的下人出了福寿堂,刚过了假山转角,他便顿住脚步,折扇一展,对着那下人散漫一笑:“本侯自己认得路,你不必跟着伺候了,去给本侯弄盏清茶来便是。”

那下人摄于小侯爷的威严,连声应下。谢临安见四下无人,身形一晃,步伐极快且轻车熟路地绕开了内宅的主道,径直朝着侯府最偏僻最冷清的落梅院行去。

落梅院内,残雪未消,透着一股近乎死寂的凄冷。

江知意正坐在院落角落的石凳上。日光穿过枯瘦的梅枝,斑驳地洒在她月白色的袄裙上。她手里拿着几株暗紫色的草药,长睫微垂,正借着这点天光,凝神辨识着青月前些日子交予她的毒草药性。

风过,落雪簌簌。

墙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摩擦声。谢临安并未走正门,身手矫健地翻过那道破旧的矮墙,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湛蓝的弧度,稳稳落地。

然而,这一落,却惊动了在一旁泥炉子前扇火熬药的晚翠。

“谁——”

晚翠惊呼出声,手里的小蒲扇险些掉在地上。可当她看清那挺拔清隽的湛蓝身影是谁时,连忙一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那一双圆滚滚的眼里瞬间藏不住笑意,她贼溜溜地转了转眼珠,扯了扯身旁正要拿刀的青月的衣角。

“哎呀,青月,我突然想起小厨房里的木柴不够了,你快随我去搬一些。”晚翠一边说着,一边连拖带拽地拉着一脸冷漠的青月往院外走,临走前还不忘给谢临安递了个“小侯爷宽心”的眼神。

转瞬间,空旷的院落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江知意在谢临安落地的刹那,眼神已从先前的温和瞬间转为极致的清冷与警惕。待看清来人,她握着草药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将眼底的厉色敛去,身子却是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小侯爷,”江知意声音清雅,却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男女有别,礼法昭昭。您这样翻墙溜进来,就不怕毁了平阳侯府世代的门风,落个登徒子的名声?”

谢临安没有接话。他深邃的目光死死定在江知意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

几日不见,她苍白消瘦了许多,原本就清减的身子如今瞧着愈发单薄,宛如暴风雪里一株勉力支撑的傲梅。随着她往后退步的动作,她月白色的袖口微微上缩,一截皓腕隐约露了出来。

那原本如霜似雪的肌肤上,赫然横着几道刺目的乌青,乃是前些日子柳玉茹发难施罚留下,至今尚未消退。

谢临安眼底那抹素来的沉稳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戾气与入骨的心疼。

“江知意,”谢临安大步上前,声音低沉得厉害,裹挟着沙哑的怒意,“你平日里那股聪明劲儿呢?怎的到了自己身上,就任由她们这般搓磨你?”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碰触她手腕上的伤口。可手到了半空,却生生僵住了。

少年眼神炽热而克制。两家名分未定,如今的他们,到底还没那么熟稔。若是当真碰了,便是对她的亵渎。

江知意侧过身,将手腕藏进宽大的衣袖中,抬眸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小侯爷自重。侯府后宅的管教,本就是主母的规矩。知意不过一介庶女,受些责罚,理所应当。这不劳小侯爷费心。”

“理所应当?”谢临安被她这副自持清冷的模样气笑了,有些无赖地挑了挑眉,却将手收了回来,“本侯瞧着可不顺眼。名声?门风?那等虚无缥缈的东西,哪有你的命重要?”

话音未落,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羊脂玉的小药瓶,不容拒绝地塞进了江知意冰凉的手心里。

“这是边关带回来的雪肤膏,去腐生肌最快,宫里的娘娘都求不来的好东西。每日敷上两次,三日便可化瘀。”

两手交错,指尖触碰的瞬间。

那冰凉与滚烫相触的一瞬,让两人的身子都是不自觉地微微一颤。

江知意长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撞进了谢临安那双炽热真挚且不加掩饰的爱慕眼眸中。那眼神太重,重得让心如死水的江知意心中警钟长鸣。

她想起了在梦里看到的那些情爱纠葛,虽然只是些碎片化的梦境但那些因无法掌控的情感而落得的粉身碎骨的结局。她要的是权力,是复仇,是主宰自己的命运,唯独要不起的,便是这随时能将人溺毙的男女情爱。

江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一丝动摇生生掐灭。她狠下心,将那带着男子体温的玉瓶重新推了回去,语气冷硬如冰,不带半点温度:

“小侯爷,你我身份悬殊,这等贵重之物,知意一介庶女,受不起。你今日来此,已是逾矩。若是你当真为了知意好,以后,便请别再来了。”

谢临安看着被推回到掌心的玉瓶。那温润的玉瓶此刻却有些烫手,他的手心空落落的,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而落寞的笑意。

他没有再勉强,只是顺手将药瓶放在了身旁的石桌上。

他知道现在的江知意,就像是一只在风雨中受了重伤,对世间万物都竖起浑身利刺的小兽。谁若在这个时候带着炽热的心靠近她,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咬上一口,以此来护住自己那颗脆弱疲惫的心。

“不来便不来,药你留着。”谢临安退后一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决绝刻进心里,“江知意,本侯总有让你心甘情愿收下本侯东西的那一天。风冷,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

说罢,少年湛蓝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度,双腿一蹬,再次翻过了那道矮墙,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只留下一片死寂的院落,和石桌上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雪肤膏。

江知意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墙头,攥着衣袖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然捏得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