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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重新做人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6日 下午9:05    总字数: 3344

一片绿叶接住上一片叶子滴落下的雨珠,那滴雨珠又随着叶脉与叶片上的露珠一同滑向叶沿,砸向下一片更深更绿的叶子。

脚下的泥土不停地吸收着雨水,愈发软烂。孟诗情背靠着树干,用腿抵着倾斜一边的行李箱。雨滴在她身上,浸透了衣物,贴着她的皮肤。

“朱肖,能不能快点。”孟诗情忍不住催促。

朱肖抬起头,扭了扭肩膀,不悦:“那你来一起挖啊!”

孟诗情左看右看,也只有朱肖手里有挖土工具,一把儿童塑料铲。

“直接用手挖啦!这样要挖到何年何月?”孟诗情看着那把派不上多少作用的塑料铲,将行李箱踢倒在一边,卷起短袖的袖子。

塑料铲被扔在行李箱上。

*

太阳能招财猫的手晃一下,摇一下,稳稳地坐在仪表盘上。车子里空调嗡嗡作响,孟诗情不得已调低风力,以为这样便能减少空调发出的噪音。她挠了挠头。为了今天能请上假,她昨天熬了个大夜处理好部分工作,回到家就倒头大睡,连凉都没冲。

孟诗情正回复组员的信息,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好了是吧?等一下啊,我关车先。”孟诗情说着就把车熄火。

朱肖跟着狱警走过了一段路。

路的两边都是树,叶片静静地挂在树枝上。今天没有风吹过,热空气朝上流动。朱肖抬头,看见没有云的天空,一片浅蓝。

不长不短的一段路已经让朱肖满头大汗。她想,她左右两旁的警察平日的工作就是如此,带着刑满释放人员走过这条路。他们是否会记得道路两旁绿植的变化?下雨的时候是撑伞还是使用有檐的交通工具?很多人同时走的时候是一起乘车出来还是一起走过道路又或是分开走?

反正今天就她一个人。

保安亭的屋檐下站着人,也就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朝她挥手:“朱肖!”

身边的狱警见到人,打了声招呼,其中一个拍了拍朱肖的肩旁,劝她出去后就是新的人,勿再重蹈覆辙。

孟诗情笑了一声,张开双臂。

朱肖与狱警们道别,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背。

“走吧。”

一上车,孟诗情发动车子:“跟你说一件事。”

朱肖系上安全带,扭头等她说话。

“你先问。”

“什么事情?”

“最近那边要建政府屋了,要清地,可能还会挖地。”

“你在开什么玩笑。”朱肖看向车窗外的泊由路,路面反着太阳光。她又瞥了眼驾驶座上的人:“你开玩笑的吧?”

孟诗情拉手牙,踩油门:“你饿了么?”

“饿了。”朱肖一整个早上都在走程序,只吃了一块白面包。

孟诗情转动方向盘:“带你去吃滨当来的叻沙。”

车子很平稳。孟诗情同她说路途遥远,可以乘机休息一会儿。

可她的玩笑依然在朱肖的心中盘旋,再大的困意都抵不过这句话。

可能会挖地。

“要是挖出来了怎么办?”

孟诗情始终保持着笑颜:“我开玩笑的。”

朱肖看过去,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眼睛含笑意,里头的瞳仁漆黑,下边的卧蚕却格外醒目。

*

朱肖第一次看见到孟诗情时是在教师办公室内。那时她在和福利院院长办理转校手续,听见了别处的声响,像是书本跌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院长与办理手续的教师相谈甚欢,压根没注意到朱肖已经走开了。

她刚要上去帮忙,那个手滑的学生已经在另外一个穿着深红色外套的学生的协助下叠好簿子离开办公室了。深红色外套不仅把簿子叠放好,还帮那人搬一部分的簿子。

古怪的不悦在她心中升起,在心绪发酵之前她就被院长叫过去签名。

她的成绩算过得去,顺利转来育德中学。

转来育德中学的第一天,她的班主任兼华文老师带她在校园里转了两圈。朱肖一开始拒绝了这项提议,独自一人在学校里转转并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她如是说。但这吴老师——朱肖并没有记住他的名字,坚持要带她熟悉校园。

吴老师叽里咕噜一堆,一个词都没进入朱肖的大脑。

这一切对她来说像是天上掉馅饼,至于这饼到底是什么口感味道便由不得她了。朱肖在一个小时的路程中被迫听院长滔滔不绝,好似育德中学是全世界最好的学校,她是撞了大运才有这种资格。可这学校里的学生从服装到发型到背的书包与她原本所在的中学别无二致。

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时,朱肖的肩与一名学生撞上。她听见那名学生砸嘴,转过头却只看见空荡的楼道。

吴老师带她进班,非常俗套地要求她自我介绍,那之后又让学生们鼓掌。

朱肖扫了眼班级,并没有空位,又或是说一些空位被书包和课本占了。她看了眼吴老师。

这位老师扶了扶眼镜,翻开课本后又把书摔在讲台上。

外头的阳光闯进来,刚好照在他身上。恰巧,吴老师的眼神转过来,与朱肖的眼睛对上。朱肖背着光,影子长长的,末端与混泥土地融为一体。

“朱肖,麻烦帮老师关一下门。”

朱肖照做,而吴老师继续上课。

她经过数张被堆满杂物的桌子,走到教室后边。那里有好几张闲置的,无人占领的桌子。

朱肖搬起其中一张桌子,桌脚一不小心撞到其它的桌子。

全班都被噪音吸引了过去,没人愿意上这堂无聊的课。

朱肖低下头安置好桌子。当她转身去拿椅子时,身后传来一阵窃笑。这阵笑声并没有变弱,反而像潮浪一般,越来越强。

朱肖把椅子放在地上,拖着它走到桌子边,这时她才发现有个学生朝她走来。

“我跟你‘公司’桌子。”那个学生说。随后,她把旁边的学生的书包从椅子上扔去桌面,将椅子放在朱肖的桌边。

此时,一个同学朝朱肖使眼色,有戏弄,有嘲讽,有可怜。

原来刚刚被取笑的不是她,而是这个坐在她左手边的学生。

这人根本不在乎课堂。她什么都没带,从校裙口袋里掏出一台诺基亚,也不用,就放在手上摆弄。

“哦对。”她放下电话,问朱肖的名字。

朱肖也没心上这堂课。她把名字写在课本上,推到对方面前。

这人跟她要了支笔,在课本上写了几个字后推给她。

“李慧如 要聊天吗”

朱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课本上的文字,不禁怀疑眼前这人对边界的定义。不过她还是点头了。

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是李慧如向她单方面输出。

朱肖初来乍到,对整个年纪的人都不熟悉。对面不断抛出新名字,各种外号,讲解着这些人的爱恨情仇——哪个小群体之间玩得好、哪几个小团体掰了后又和好等。

她配合着语气展示出合适的表情。其实朱肖也想认真地在八卦的海洋里畅游,但鱼又多又杂,这些鱼都在她身边掠过。

直到。

李慧如说得起劲,又在课本上增添好几个人物。

她边写边说:“对咯......还有那个每天穿红色jacket的......”

一条银色的鱼游到朱肖的脸颊边。

孟诗情。

那条银色的鱼睁着眼,瞳孔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

这是朱肖第一次听见孟诗情的名字。

*

“哎呀!诗情你又大老远跑来。”穿着围裙的妇女将碗放在圆桌上,她看了眼朱肖,笑眼眯眯:“还带朋友来。”

孟诗情无视碗中冒出的白烟,吃了口黄面:“斯......对啊对啊。以前中学时隔壁班的。“朱肖随着她的话点头。

”噢。也是育德的学生啊?”妇女的眼神转向朱肖,嘴角往下掉了点又很快挂回上去了。

孟诗情以为自己在一瞬间内出现幻觉,但身边人的反应确实是真实的。她只好拍了拍朱肖的肩膀,让她别放心上。

不得不说,阿姨的手艺实在是好。作为一直以来都对叻沙不感冒的孟诗情却非常喜爱这档正宗滨当叻沙面。而作为这碗面的头号爱好者,她自然观察起正在吃面的朱肖。

“面怎样?”孟诗情没耐心等对方吃完面,直接和她要美食评论。

朱肖往嘴里塞了一坨面,点头:“还不错。”

“就这样?”

“不然你还要我说什么?”

“多感受一下。我很喜欢这个面的!”

“非常美味。”

“就这样吗?”

“我已经好多年没看书了。”

“那你在里面时怎样打发时间?”

“睡觉。”

孟诗情和朱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觉得自己快能替对方写出一本《监狱生活》了。

朱肖还在吃面。她见这天再聊下去会变成我问你答,便先走到档口前结账,与阿姨聊了几句。话间,朱肖跟过来了。

孟诗情与阿姨打了声招呼,转身便走去路边取车。她扭头,发现朱肖依旧站在档口前。

朱肖摇了摇头,将阿姨递给她的A4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孟诗情砸嘴,打开车门上车。没一会儿,朱肖也上了车。

“她是慧如的妈妈。”她告诉朱肖。

对方只是点头,没再过问。

孟诗情见她没反应,又补上:“慧如还没找回来...很多人说她要么死了,要么被人抓掉,要么......”

“孟诗情!”

朱肖应该有转头瞪了她一眼。但当她扭头时,副驾上的人只给她个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