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初识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18日 上午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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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剩下朱肖一人。空调低声嗡鸣。她坐在床上,脚底仍然带着瓷砖丝丝的凉意,身体渐渐陷入柔软的棉被里。
墙上的时钟滴答着,秒针依然不停跳动。
她听见外面客厅电影的声响。廉价的音效穿过门闯入她的耳里。在一次刺耳的尖叫声后,电视音响再也没传出声音。然后,有人敲响了房门。
朱肖让外面的人进来。
孟诗情打开房门,却没进房间。她握着门把,问:“不睡觉么?”
“睡不了。”朱肖摇头。
孟诗情放开门把手,坐到李慧如消失前坐的位置上:“是因为慧如的事吗?”
躺在床上的人没应她。
“说起来我和慧如小时候算是朋友。”孟诗情往里挪了挪位置。她轻笑,讲诉起儿时的事。作为一名年近三十的人,说起差不多二十年前的事却毫不费力。她说教室的里的炎热,桌子与桌子间窄小的空间,发黄的风扇,粉笔在黑板上尖锐的声音。她又说厕所里的水渍,隔间里漏水的水管,发臭的排泄物和冲不了水的马桶。
朱肖听到这里咯咯笑:“我以前的学校也这样。好多人上了厕所都不冲水。”
接着,孟诗情又说起上学时必须要参与的课外活动。
“我不喜欢上课外活动。”她最后说。朱肖坐起身反问:“真的假的?我以前最喜欢上课外活动。”
孟诗情转头看她:“好吧。有时候还是很喜欢的。”
两人沉默一阵,孟诗情问起朱肖小时候的事:“除了圣诞节,你在福利院的时候还有什么你记得比较清除的东西?”
“我有和你讲过圣诞节么?”朱肖问。对方点了点头。
朱肖想了会儿,福利院里的记忆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十二年的牢狱已经把她的记忆磨损,反复修改编排的记忆剩不下多少真实性。
“既然你说朋友,我也说一个。”
*
十二岁的朱肖次次都期待课外活动的到来。每个星期三的前一晚她都会把课外活动时需要换上的衣服收进书包里。她常年帮比自己小的孩子折衣服,折起自己的衣服来更是游刃有余。在将书包拉链拉上后,她把书包藏到床底下,防止别人来抄她的书包。
人的直觉是很特别的。她能感觉到有个比她矮半个头的人站在门外。那人最爱绑辫子,有时候是朱肖帮她系的单马尾,有时候是院长空闲时帮她编的麻花辫。这次是精巧的麻花辫,也不知道院长花了多少精力编的。她早上的时候就和朱肖炫耀过一次,现在太阳下山了都还没拆。
她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明天刘叔叔和李阿姨又要来看我了。院长说明天又会给我绑这个辫子。”她两只手抓着辫子的末端,嘴角提得高高的,把眼下的卧蚕都推出来了。
“那很好啊小菲。”朱肖轻抚过她的头。
小菲比她小整整四岁,算不上是最适合的领养年龄,但要和她比的话,大部分人还是会选年纪小的,性格更开朗的小孩领养。小菲还长得出众,大大的眼睛,细窄的双眼皮,翘挺的鼻子,笑起来有梨涡的脸颊......要真想知道更多细节,还得听院长描述的。总之,她来到福利院的这两年,有不少对夫妻都留意过她。
这对夫妻常常来看望小菲,每次来都带了小礼物给她,上次她的生日还给她买了蛋糕和蓬蓬公主裙。据院长讲述,这对夫妻之前买了新房装修,待房子装修完就带小菲一起住。当然,这是院长对朱肖说的,小菲并不知情。
要是和院长说的一样,朱肖算了算,这几天房子应该装修好了。
院长在很久之前叮嘱过朱肖,让她帮自己在忙的时候时看好小菲。
“小菲是个特别的孩子。”院长告诉朱肖。她说的话属实,小菲相较于一般孩子更调皮更爱撒谎。刚开始朱肖回回都要和她智斗一番,时间久了,小菲好像不稀罕于欺骗她了,反正再怎么骗都会被戳穿。
很快就到课外活动了,这次上的是田径课。老师让学生们分好队伍,进行接力赛跑。
朱肖低着头,盯着青葱的草地。她身后的队友推了推她,让她抬头,毕竟下一棒就是她了。
她接过接力棒,起步跑向折返点。
她看见小菲站在折返点朝她挥手。
在这一瞬间,身后的欢呼声消失了,手里变得空落落的。朱肖感觉到身体向下坠。她一头栽进草皮里,细细的草变成针刺向她的皮肤,细碎的泥土沾在她身上,碎石划开她的肌肤。
老师和队友惊呼一声,统统上前扶她起来。场上另一位老师扶她到医务室,并联系了院长。朱肖听见院长说着自己在忙,背景却是引擎发动的声音。
朱肖坐在副驾上,一只耳朵听外面鸟啼,一只耳朵听院长讲:“今天那对夫妻来做手续领养小菲。”
“终于把小菲送走了。”朱肖隐约听见院长这么说。
朱肖回到了福利院。她的左脚隐隐作痛,只能崴着脚走进去。经过大厅,一对夫妻坐在沙发上低声谈论。
小菲不在这里。朱肖又继续往前走。她走到餐厅门前,小菲也不在这里。
“朱朱姐!”小菲喊她。
朱肖扭头,望见小菲就站在后院门前。
*
“然后呢?”孟诗情追问。
朱肖钻进被窝里,摇头:“没了。之后被养父母领养走了。”
孟诗情垂下头把玩自己的发尾,耸肩:“好吧。你早点睡。”她走到房门前盯着朱肖,迟迟不肯走。
“你帮我关个灯。”朱肖挥了挥手。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她其实隐瞒了孟诗情一件事,小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
小道两边的树的树叶与树枝相交,层层交叠,形成一层厚厚的密网。孟诗情抬起头只能看见一片片的蓝天。外套压在身上不好受,她便脱下外套并将之绑在腰上。
身后突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你是孟诗情。对吧?”她问。
这人脱去了校裙,换上了短裤,身上依旧穿着宽大得不合身的校服。
孟诗情点了点头。
她的手开始比划起来:“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差不多这么大,黑色的书包?”
“你叫朱肖。对吗?”孟诗情低头,系紧腰上的外套:“这个描述太大众了。这个书包是什么牌子的?”
对方皱了下眉,说:“好像是Adidas的。有三条线的牌子。”
孟诗情抬头对上她的眼睛:“谁的书包?书包怎么不见的?”
“慧如的。”朱肖接着说应该是下课时被人拿去藏了。
孟诗情没花费太多时间思索,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猜测。对方立刻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怎么可能?”
听到这个,孟诗情只是耸肩:“快点吧。迟一点垃圾车就来收垃圾了。”
垃圾场的气味熏得二人又是闭眼,又是捏鼻子的。
朱肖跑到垃圾场外又跑了回来。她捏着鼻子在高大的垃圾箱周围蹦蹦跳跳。孟诗情则捂住口鼻,在地面上寻找书包的踪迹。
过了一段时间,黑色的书包还是没被找到。孟诗情的鼻腔里一股腐烂的气味,她只能躲到没太多垃圾的地方等朱肖把书包找出来。她抬起头,希望上方干净的空气能灌进鼻子里。相较于小道上看见的蓝天,从垃圾场看见的天空竟是如此开阔。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她想。
“找到了!找到了!”朱肖一手提着书包,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她踮着脚站在纸箱上,微风吹过。她不像是在垃圾场,反而像站在领奖台上的赢家。
朱肖朝她挥了挥手:“我要回去找慧如了。希望她嗅到自己的书包时不要晕过去。”说完,她哈哈笑了几声。孟诗情点头,跟着她走。
“你怎么跟着我?”
“我要去办公室找吴老师。他住我家附近,顺路载我回去。”
二人在走廊上走着,步伐不快不慢。
朱肖低头闻衣服,假装一副呕吐的表情:“呕。我回去要冲三次凉。”
“哈哈。”孟诗情学她,低下头嗅了嗅领子。
“话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体育课啊。你和慧如每次都被老师叫。”
朱肖瞥了眼地面,轻笑两声,微风轻轻刮过她的脸颊和发丝,搞得像是这阵风给她挠痒痒。孟诗情看着她,话不受她控制:“不然以后放学你陪我回家?老师要搬家了,我不想再麻烦老师了。”
“什么?”对方好似没听清,让她再说一遍。
孟诗情慢下脚步,将话在嘴里翻炒一遍:“没什么。”
她们走到楼梯口,朱肖得下楼梯去食堂。她和孟诗情打了声招呼后就走了。
孟诗情站在办公室门口,发现老师正巧提着她的书包走出来。她接过书包,默默跟在吴德仁的身后。
车子经过减速带一颠一颠的。孟诗情把自己两只手的手指十指相扣后分开。她反复这么做几遍后开口:“老师,以后不麻烦您载我了。”
“怎么了诗情?”
孟诗情眼神飘向手牙上:“您不是要搬家了吗?要是不顺路就不用老师载了。”
“没关系。我可以不搬的。”
“不用了老师。我不......”孟诗情摇头。
“孟诗情你怎么回事?”
孟诗情的眼神又飘向了门把手。
“你怎么不理解我的好意?”
“老师我只是想多照顾你有问题吗?”
“老师又不介意载你回去。”
一大段的话闯进孟诗情的大脑里。她揉了揉太阳穴:“不麻烦您了。”
最后,车停在一栋居民楼下。
孟诗情下了车,关上门,什么都没说。
隔天放学,她正收拾书包,一个人影出现在她面前。
“快点。我要赶上食堂的晚饭。”朱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