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示屏的光亮铺在桌上的平面设计图。孟诗情没想到薄薄的几张纸能累积成一座纸山。她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桌上的残迹。微弱的光亮照射在层层叠叠的纸上，变成一片片的浪花。不远的客房又传来怪异的声响。她将设计图和一堆计划表分类收进文件袋里，规整地摆在桌面上。客房里还是传出声音。

她打开电脑的里的文件，屏幕上一片白花花。

“诗情，我好像看见慧如了。”朱肖指向商场的三楼。

孟诗情抬头，却只看见一个玻璃围栏。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图样。一条条的直线逐渐扭曲，令孟诗情看得眼花。一团又一团的毛线从屏幕里滚落下来。画面里只剩下一片黑色。

她走到客房门前，一顿一顿地抬起手。门缝泄出一丝丝冷气，缠在她的脚踝上。

“你之前不是说北上了么？你北上哪里去了？”

客房里传出朱肖的声音。她放下手，脚踝上的冷气缓缓攀附上她的小腿。

商场里的大白灯正正好，让商场二十四小时都是正当午的状态。孟诗情硬是把朱肖拉来逛街。

“重新生活当然要买几件新衣。”她说得理所当然。

朱肖扯了扯安全带：“哎，真的不用。”这几天孟诗情对她也是很好了。吃的方面，早餐会备好，午餐会给她订外卖，晚餐二人就一同到外用餐。穿的方面，孟诗情给她好几件质量不错的衣物。不知情的人看见这不得赶紧感叹上一声姐妹情深。

唉，怪不好意思的。朱肖望向车外缓慢前行的车辆。

孟诗情敲了几次方向盘，身体往后倾：“你还记不记得红毛啊？”

*

据孟诗情描述，从学校到家只需三个大跨步。朱肖边说着边跨了两大步：“怎么还没回到你家啊？”

孟诗情拢了拢外套，不禁笑出声：“走了。”

道路的建设并不完整，只有车辆能通行的马路，没有为人设计的小道。朱肖和孟诗情只能一前一后地在路的边缘行走，孟诗情在前，她在后。

“你怎么突然叫我陪你回家啊？”

“我自己一个人怕。”

“那你不担心我还要自己一个人走回学校宿舍？”

一辆红色摩托车从她身侧擦过，强烈的引擎声盖过了孟诗情的回答。

正当朱肖准备开口询问，又有一辆黑色摩托车经过。

黑色摩托车追上了红色摩托车。两辆摩托车好似达成了某种共识，停靠在路边。

红色摩托车车主下了车，一脸不耐。黑色摩托车车主摘下头盔，露出一头深红色的短发。

*

“记得啊。”朱肖想到那只见过几次面的人：”怎么了？“

孟诗情松开刹车：“死了。”很快，她又踩下刹车：“帮派打架出意外死的。”

*

红毛指向朱肖和孟诗情，又指了指眼前斜着眼看地面的男生：“你差点撞到人了知不知道？”

被指的二人没见过这种场面，孟诗情拉着朱肖往后退了几步。

男生甩了甩头，声音特别大：“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

“你妈妈交待过我......”红毛后面的话朱肖就听不清了。

红毛叹了口气，这才发现一直没走的学生。这两个学生的校服都穿得整整齐齐，其中一个还穿着外套。她微笑着向他们道歉，拍了拍男生的肩膀后骑上摩托车离开了。

留下朱肖和孟诗情在原地面面相觑。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碰到她么？”朱肖问。

*

朱肖对红毛的印象不多。她只记得路上碰到红毛时，对方偶尔会邀请她一起去茶餐室吃午饭。她和孟诗情有时会答应红毛一起去吃午餐。虽然年纪相仿，红毛这种社会人士和他们这些学生话题不通，红毛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红毛喝了口冰奶茶：“唉，之前那个是我干弟弟。没吓到你们吧？”

孟诗情摇了摇头，朱肖瞥了她一眼后也跟着摇头。

“欸，我上了两年中学就辍学了。你们现在在学什么？”

朱肖轻推了把孟诗情。她吃了两口清汤粉，擦了擦嘴：“就...我们现在在学......”

好像回到了课堂里。朱肖听得困意不断，却看见红毛撑着下巴，听孟诗情说学校里学的知识。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手边的冰奶茶渐渐变成室温奶茶。

自从红毛的出现，每个有她的中午都变得漫长。阳光会歪歪斜斜地蔓延进茶餐室，附着在木桌子上和塑料椅子上。朱肖总觉得每回从茶餐室里出来身上除了咖啡味和汗味，还有一股床单晒过太阳的的气味。

孟诗情听后笑了笑，低下头嗅了嗅领子：“我怎么只闻到臭味？”

“可能因为我半个人都对着太阳吧。”朱肖甩手，扇出有细微作用的风。

从学校到孟诗情家的路程其实不长，但每次都在茶餐室里逗留，导致朱肖常常踩着门禁时间回宿舍。

她转头看向孟诗情，人家正非常专注地开车，刹车器一踩一放。也不是孟诗情故意捉弄她，只不过路太堵了，车子只能一点一点往前走。

“那时候宿管都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肖没等到驾驶位上的人的回复，只好问：“怎么突然提起她？”

路慢慢疏通了。孟诗情轻踩油门，看向后视镜：“你进去后她有来问过你。”

“你怎么说？”

“我如实说。”

朱肖抿嘴，又扭头面向窗外。

车子里静了会儿。

“哈哈。她说你这样把人推下去很有种。”孟诗情是笑着的，好似没发现旁边的朱肖的眉毛已经拧在一起了。

车内再次陷入怪异的寂静，剩下空调嗡嗡响，

抵达商城时，外头正好下雨了。她们转身进入永远都是正中午的商场。

*

李慧如自上次失态后没怎么哭了。她偶尔会抓住朱肖，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对方也不会推掉。她挺喜欢这种感觉。中午在宿舍没事做时她就会拉来一张椅子坐在朱肖旁，把头靠过去，一起看市内图书馆借来的漫画书。

“这男的好奇怪哦。他不会也是男主角吧？”朱肖点了点纸上的人物。李慧如耸肩，翻到漫画书的最后几页：“小怀好像选了他哦。”

“什么？”朱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

李慧如点头：“小怀怎么选他啊？”

“你怎么剧透啊！”朱肖推她，一点力气都没使上。

李慧如却大幅度地避开，双手举起书：“哎哟哎哟。不要弄坏书本哦。弄坏了你赔。”

“你赔！”朱肖往她那边倾过去。

幸好到最后漫画依然完好无损，小怀依然跟那个奇怪的男角色在一起了。

“你说小怀怎么就选了他？”李慧如舀了勺米饭送入嘴里。对面的朱肖耸肩：“看不出来他对小怀有多好。”她吃了口粿条粉，继续道：“其实吧，我觉得一定要选的话小怀和林树更配啊。”

李慧如听见这段话，饭都还没吞，点了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对吧。”朱肖又夹了几根粿条粉塞进嘴中。

二人聊了一路，为一个不存在的女孩畅想一个不存在的未来。

李慧如回到自己的座位边，椅子上什么都没有。朱肖站在她身边，揽过她的肩膀，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她们在教室里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李慧如的书包。

“他们一定把书包藏去别的地方了。”朱肖抓了抓头，不死心地翻了几次堆满杂物的角落。

那整个中午她们有事做了。中午的太阳真的好烈，空气好热。她和朱肖分了找书包的区域，找完这些地方后就去食堂汇合。

她的腿部肌肉发酸，汗液浸湿了头发和校服。她没找到书包。

李慧如坐在椅子上，祈祷着朱肖能把书包找回来。

食堂空荡荡，这样炎热的气候竟然还有一阵风，虽然只是带来了外头的热流。

“找到了！”

响亮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

李慧如转头，望见朱肖把书包举过头顶，甩了好几下。

书包找回来了，但中午不复存在。

宿舍里只剩下慢慢转动的风扇和发出低鸣的灯管，还有翻书的声音。

中午变得好长好长。透过窗户进来的阳光好像粘在地面上了，怎么赶都赶不走。

朱肖跟她解释了，还想拉上她一起。

李慧如摆手：“算了。你自己陪她去吧。”

其实她从不认为朱肖是个多心细的人。结果第二天朱肖推开门，放下一袋烤面包：“我今天去网吧了。蛮好玩的。你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李慧如摸了摸指甲，翻了个身：“你自己去吧。”

她听见下铺的人叹了口气，说了句轻飘飘的“好吧”。

这下她要怎么办。李慧如想，她又翻了个身。

李慧如成长至今有太多的怎么办。不想上钢琴课怎么办？不想上补习班怎么办？作业留在家里忘了带到学校怎么办？衣服被叻沙汤洒到怎么办？考试考不好怎么办？

爸爸越来越少回家怎么办？

妈妈变得好安静怎么办？

客厅依然保持原样，精致的花瓶还是摆在茶几上，地毯依旧柔软。看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来自电视，李慧如从餐桌旁望过去，暖黄的灯光装满了整个客厅。母亲递来一杯热牛奶，轻抚她的头，神情与往日别无二致。

“今天我接你放学好不好？”母亲问。

李慧如点头，拿起一片抹了牛油的面包放入口中。

今天的课竟然过得那么快。李慧如迅速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便看见早就在走廊等候的孟诗情。她上前挽孟诗情的胳膊，拉着她一起走：“诗情，今天我妈妈来载我。等下我跟她说一下，我们一起去吃MekD。”

孟诗情听后浅浅笑了一下，拉了拉眼前人的手臂：“不要。太贵了。”

李慧如并没有搭话，孟诗情又追加：“还不健康。”

“久久吃一次没关系的！”

两人在楼梯上咯咯笑。

李慧如领着孟诗情走到一辆白色丰田边。母亲从车上下来，拎起她的背包。

孟诗情看见李慧如在她母亲耳边说话。等她说完，女人摇头：“不好意思啊诗情。慧如等下要上钢琴课，我们下次找时间再去好不好？”

孟诗情只能点头。她扬起嘴角，卧蚕悄悄隆起。

李慧如只能在校门口和她道别。她放下车窗，奋力摇着手。

直到车子离开学校好一段路后，车窗被母亲摇上来了。

“以后少和诗情玩了。要是她叫你去她家千万不要去。”

“为什么？”

“不准你去。”

“为什么？”

“你不需要和诗情关系太好。”

不能和朋友再做朋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