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芬关门离去，手术室密闭的空间里，空气骤然变得凝滞凶险。赵国强握着手术刀的手倏然一顿，转瞬便恢复如常，短暂的迟疑没能瞒过林晚遍布周遭的灵识，他心底正在飞快权衡，是照旧按原定方案谋害，还是提早收手避险。

李文伫立监护仪旁，原本盛放致命钾剂的注射器被搁置在器械台面，他目光反复游走在监护曲线与濒死病患之间，神态宛若一名赌徒，掐算着仅剩的作案窗口期。

墙上无形的倒计时，定格三十一分钟。

林晚不能只靠一次调走凶手就高枕无忧，实习护士小夏仍立在手术室门边，指尖搭着冰凉门把手，心脏擂鼓般狂跳，视线牢牢锁在手术台上涣散失神的眼眸，静静等候下一轮求救讯号。

林晚心念微动，操控右眼眼皮缓慢抬起又落下，单次轻颤，费力得如同被困之人拼尽全力叩门呼救。

小夏呼吸骤然骤停，片刻后，她违背离开的指令，抬脚迈入手术室，径直走到器械台边。

“赵医生，需要我搭把手吗？”小姑娘嗓音仍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却比先前沉稳许多。

“用不着，出去。”赵国强头也未抬，语气生硬驱赶。

小夏驻足不动，目光精准落在台面那支密封完好的注射器，透明药液灌满针筒，标签虚假标注利多卡因。她常年学习药理，清楚利多卡因药液粘稠摇晃易起细密气泡，可这支药剂澄澈如水，没有半点杂质气泡，绝非麻醉用药。

“这支是什么药物？”

李文面色瞬间铁青：“无关你的工作，立刻出去。”

小夏静静端详对方，眼前的医生褪去职业的温和，眼底满是行凶败露前的焦灼与阴翳。恐惧渐渐褪去，她随口扯出新规：“护士长临走嘱咐我，新进药品需要双人核对签字，是护理部刚下发的制度。”

“根本没有这项规定，你在撒谎。”赵国强终于抬眼，寒意密布眼底。

“您可以致电护理部核实。”小夏指尖收紧，面上神色分毫未乱。

赵国强沉沉凝视她三秒，嘴角扯出一抹阴恻的笑，那是笃定能随意拿捏小人物的嘲讽：“行，你来核对。”

小夏拿起注射器细看标签，又翻开一旁用药登记本，当日三种用药都已签下李文名字，唯独这支可疑药剂没有任何登记记录。

“药物尚未登记，依规不能投入使用。”

“只是备用，未必会用。”李文厉声反驳。

“备用药同样需要录入台账。”

“你存心找茬！”

“李文，你先出去，留下小夏协助手术。”赵国强出声打断争执。

李文满心不甘，深深看了二人一眼，摘去无菌手套快步离开。林晚凭借灵识看得真切，对方白大褂口袋高高鼓起，竟偷偷藏了第二支装满钾剂的备用针管。

灵识尾随李文走出手术室，看着他躲进走廊尽头值班室，厚重门板隔绝探查，如今感知范围有限，无法窥见室内动静，只隐约从门缝透出暴怒又阴狠的情绪，李文绝不会就此放弃行凶，只会伺机再度下手。剩余时间，二十六分钟。

收回心神，林晚紧盯室内动向。失去旁人牵制，赵国强手术动作愈发急躁，原本刻意伪装的意外创口不再遮掩，锋利刀尖轻轻划破病患肝脏表层，鲜血缓缓渗透腹腔，只需短短十分钟，伤者便会因失血性休克离世，最后被定性为术中突发意外。

林晚思索破局之法，灵识悄无声息凝聚一缕微弱意念，化作冰冷的注视感覆在赵国强后背。被无形视线紧盯的压迫感让他脊背发紧，下意识侧目瞟向角落运转的监控，红灯一闪一烁，可他早已买通后勤技术人员，监控录像随时能够篡改销毁，根本无所顾忌。

偏偏这份异样的压迫，引导小夏的视线落在手术刀划破的肝脏创口上。实习护士瞳孔骤缩，一眼看穿伤口是人为蓄意造成。

可空口指证毫无用处，职位悬殊，赵国强随便一个专业说辞便能搪塞所有质疑，小夏缺实打实的物证。

林晚灵识再次向外延展，四下搜寻可用线索，目标锁定赵国强挂在门口衣架上的白大褂，口袋里藏着他用来录制器官现货、向买家证明新鲜度的手机。当下感知半径五米，手机距手术台六米，咫尺之差。

权衡过后，林晚决意燃烧自身存在感拓宽感知。左臂仅剩的透明躯体寸寸消融，彻底化作虚无，感知边界成功延伸至六米，灵识探入衣袋，清晰看见手机正处在录像状态，薄薄布料挡不住镜头微光。

她将口袋藏机录像的画面化作幻象，轻轻送入小夏脑海。

突兀浮现的画面让小夏心头一震，瞬间明白关键证据就在那件白大褂里。

“赵医生，我去一趟洗手间。”小夏寻了借口。

“速去速回。”赵国强埋头继续手术，没有设防。

小夏侧身挡住对方视线，指尖探进衣兜，悄无声息关闭录像，把手机揣进自己护士服口袋，快步走出手术室。走廊空空荡荡，她直奔护士站，抓起座机拨通院长办公室号码。

“院长，我是实习护士夏晚晴，紧急报案，手术室赵国强刻意划伤患者内脏，李文预备剧毒药剂注射杀人，团伙借手术谋害病患倒卖器官，我手握主治的录像证据，病人剩余存活时间不足二十分钟。”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后，院长沉声吩咐她原地等候，即刻带人赶来。挂完电话，小夏背靠墙壁脱力发软，紧绷许久的身体终于止不住发抖，眼底却燃起获救的光亮。

手术室里，林晚无暇放松。持续跨界消耗下，自身存在感只剩六成出头，更危急的是手术台上的躯体，心率跌至每分钟三十五次，呼吸浅弱几近断绝，监护仪波形被一点点拉成平直的死亡线。

赵国强尚不知情，依旧加快手术进度，只想在院长抵达前完成致命伤害。病患腹腔伤口持续渗血，原生躯体传来钻心的剧痛，痛感透过意识牵连林晚，她无从替肉身止痛，只能以残存魂力稳住濒死心跳，一次次将即将归零的心电曲线，拽起细小的起伏。

“追加一剂全麻。”赵国强察觉患者迟迟没有休克，蹙眉吩咐。

林玉芬刚要取药，手术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院长带着两名保安匆匆现身，身侧随行的院办女生眉眼酷似第二世界离世的女警陈雨桐，只是位面不同，身世全然无关。

“放下手术刀，手术终止。”院长缓步来到手术台边，一眼看穿人为制造的肝脏创口。

“立刻报警。”院长转头吩咐随行的女孩。

电话拨通，警笛声遥遥在院区外响起。

赵国强弃刀垂肩，林玉芬瘫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躲在值班室怀揣备用针管的李文被保安当场擒获，守在走廊等候器官成交的中间人陈国栋，也随即落网，手机里留存着和器官买家的全部聊天记录。

小夏攥紧存着录像的手机，积攒多时的后怕化作泪水滚落。

距离最初的四十七分钟倒计时截止，救护车匆匆驶入楼层，将奄奄一息的林晚转入ICU，监护仪上那条飘摇细碎的波形，依旧顽强起伏。

意识从濒死躯体缓缓抽离，林晚悬浮在虚空，目送病床被推离手术室。小夏一路随行，紧紧攥着病患冰凉的手掌轻声叮嘱：“千万不要死。”

病床之上，那只枯冷的手指，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林晚伫立原处，分不清是自己残存的灵息牵动，还是这个世界的林晚凭着求生本能，撑过了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