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室的门缓缓关上，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羽一跟在元自次野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朝医疗区外走去。

头顶的白色灯光洒落下来，将整条走廊照得格外明亮。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恐怕很难让人联想到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挤满了伤员。

地面被清理得十分干净，那些曾经沾染在地上的血迹早已消失不见，仿佛昨夜那场惨烈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羽一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些画面。

高耸的围墙。

震耳欲聋的枪声。

不断闪烁的火光。

还有那头巨大得如同怪物般的巨型噬血鬼。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让人感到震撼。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的元自忽然开口，“我跟着中佐五年了。”

羽一愣了一下，抬头望向对方。

元自并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朝前走着。

“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对一个平民这么上心。”

羽一脚步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元自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形容。

“从你被救回来开始，医疗安排、学院名额、住宿问题，这些事情本来不需要中佐亲自过问，但他都插手了，甚至还特意来看你。”

羽一有些发愣，因为这些事情在他看来似乎很正常，直到元自说出来，他才忽然意识到。

那个叫井杉齐矢的男人，好像真的对自己格外照顾。

“这是真的吗？”羽一忍不住问道。

元自点了点头，“千真万确，至少在我的印象里，你是第一个。”

羽一沉默下来。

为什么？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他和井杉都没见过几面，甚至在两天前，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可那个男人却在村庄里救下了自己，把自己带回基地，替自己安排一切，甚至连未来都规划好了，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可惜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元自显然也不知道。

两人一路穿过医疗区。离开大楼后，眼前的景象顿时变得开阔起来，清晨的阳光洒落在基地内部，远处能够看见巡逻的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不断回荡，广播里偶尔传来调度命令，还有装甲车从道路上驶过。

整个基地仿佛一台巨大的机器，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羽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十分新鲜。

很快，元自停下脚步，一栋六层高的宿舍楼出现在两人面前。

“到了。”

羽一抬起头，只见灰白色的建筑安静地矗立在那里，窗户整齐排列，偶尔还能看见有人影从窗边经过。

元自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递了过去，“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宿舍，房间在四楼，407。”

羽一接过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谢谢。”

元自摆了摆手，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事情，可以去问隔壁房间。”

“隔壁？”

“嗯。”

元自平静说道。

“那里住着负责监视你的人。”

羽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元自已经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赶着去执行任务。

“等等！”羽一下意识喊了一声。

然而元自只是背对着挥了挥手，很快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羽一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有些无语。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他忍不住小声嘀咕。

一个说话说一半。

一个把钥匙丢给自己就跑。

还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监视自己的人。

怎么看都不正常。

无奈之下，羽一只能转身走进宿舍楼，大厅十分宽敞，地面光滑得能够映出倒影，正中央摆放着几排长椅，墙壁上挂着基地地图以及各种通知公告。

就在这时，电梯门忽然打开，几名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黑色军装，肩章整齐，腰间配着长刀，看上去明显刚结束任务。

其中一人的袖口甚至还残留着尚未清理干净的灰尘。

羽一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羡慕。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很崇拜军人，尤其是那些保护普通人的英雄，虽然过去生活在小村庄里，但他也曾幻想过，未来有一天能够穿上军装，站在城墙之上，守护重要的人。

想到这里，羽一不由握紧手中的钥匙，随后走进电梯，按下四楼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随着轻微震动传来，数字开始不断上升，羽一望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思绪却渐渐飘远。

从被井杉救下开始，直到现在，其实才过去两天，短短两天的时间，他的世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吸血鬼。

军队。

贵族。

学院。

还有那场规模庞大的战争。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就在羽一发呆的时候，电梯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叮——”

四楼到了，电梯门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排列着整齐的房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羽一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上的号码，随后开始寻找。

401。

403。

405。

终于，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407。

找到了。

羽一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啪嗒。”门锁打开，房门缓缓向内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单的单人宿舍，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套桌椅以及角落里的独立卫生间，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一张沙发，简单得甚至有些空荡。

羽一走进房间，顺手将房门反锁，直到确认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后整个人扑倒在床上，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多到让他的大脑都有些跟不上。

吸血鬼是真的。

军队是真的。

就连那些过去只存在于故事里的战争，如今也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没有脚步声。

没有广播声。

没有任何人打扰。

直到这一刻，羽一才终于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当所有声音都消失后，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情绪，也开始一点点浮现出来。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床边，那里放着一个有些陈旧的背包，是他从村庄里带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如今仅剩不多属于过去的证明。

羽一伸出手，将背包拉到面前，拉链缓缓被拉开，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他翻找着，动作越来越慢，直到手指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羽一愣了一下，随后轻轻将它拿了出来，那是一个相框，相框边缘已经出现裂痕，玻璃碎裂了一角，像是一张被强行撕开的回忆。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照片上，两个少年正站在一起。

左边的少年有着一头黑色短发，五官还带着几分稚气，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拘谨，那是羽一。

而站在旁边的人则完全不同。一头耀眼的金色短发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一般，湛蓝色的眼睛如同晴朗天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即便只是照片，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股令人安心的感觉。

ㄧㄧ城一。

羽一轻轻抚摸着照片，指尖停留在那张熟悉的脸上，记忆开始一点点浮现。

小时候，自己经常跟在城一身后，不管做什么事情，哥哥总会挡在前面。

有人欺负自己时，是哥哥替自己出头。

摔倒受伤时，也是哥哥把自己背回家。

甚至连母亲都经常开玩笑，说城一照顾羽一的时候，比她还操心。

想到这里，羽一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可笑容刚刚出现，又渐渐消失了，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些事情已经不会再发生了。

那个总是挡在自己前面的人，已经永远留在了那场灾难里，永远停留在了过去。

羽一低下头，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其实从村庄被毁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明白了。

城一死了。

母亲也死了。

只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去思考，也来不及去悲伤。直到现在，当他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的时候，那些被压抑的情绪终于再也无法控制。

羽一紧紧握住相框，身体微微颤抖，脑海里不断浮现那天的画面。

燃烧的房屋。

惊慌逃跑的人群。

四处蔓延的火焰。

还有母亲倒下时的身影。

他至今都记得，母亲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有的只是担忧，仿佛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她依旧在担心自己的孩子。

羽一死死咬住嘴唇，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啪嗒，泪水滴落在相框表面，顺着裂痕缓缓滑落。

他低着头，肩膀不断颤抖，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因为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会安慰他了。母亲不会再轻轻摸着他的头。

哥哥也不会再笑着说：“男子汉可不能随便哭鼻子。”

现在的他，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羽一缓缓擦去脸上的泪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相框放到床头柜上，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里的城一依旧笑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羽一静静看着那张照片，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

“哥……”

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会记住你们的，永远都不会忘记。”

太阳透过窗户照进房间，金色光芒落在相框之上，将那张合照映照得格外温暖。

而少年坐在床边，望着照片，第一次真正接受了那个残酷的事实。

从今以后。

他必须一个人继续走下去了。